第2077章 进城
腊月十二，李自成进城。
十个人，两辆车，车上装的是礼品。
松江的棉布二十匹，景德镇的瓷器两篓，福建的白糖十包，还有一口小箱子，里头是一套精钢打的针。
从山口到城，六十里，走了两天。
路越走越宽，田里的胡椒架越来越密，到了城门口，守门的不是土兵，是那尔兵。
白袍，短剑，额头点着红，一个方队站在门洞里，足有两百。
领队的头目验了请帖，又验了礼品单子，把李自成十个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得极细。
搜完，头目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将军请。”
就这三个字，多的没有。
进城以后，小雅各的眼睛不够使了。
街两边全是石头的房子，房檐下一层一层的木雕，花得让人眼晕。
街当中人挤人，挑担的，赶象的，卖花的，没有一个说话的。
整座城安静得反常。
李自成骑在马上，低声对小雅各说：“看见没有，刚砍完人的地方，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怕咱们，是怕抓人。”
行宫在城的正当中，紧挨着庙。
到了地方，十个人被拦在外殿，只许李自成一个人进，伊萨克和小雅各以通译的名义跟了进去。
大殿很深，梁上垂着一盏一盏的铜灯。
大王子坐在最里头的石座上，披着一件白绸的袍子，赤着脚。
人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瘦，眼窝深，颧骨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就是上月里病了一场又砍了三十个人的那一位。
李自成行了礼，双手呈上礼品单子。
大王子没看单子，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汉话竟然也说得通。
“我听说，大明的兵在海边收胡椒，价钱比葡萄牙人给的高。”
李自成答：“回殿下，高三成。”
大王子又问：“我听说，大明还要在胡椒港立商站。”
李自成答：“是，囤货的院子，二十个护卫，地租一年八十两，交给守港的土官。”
大王子从石座上站起来，赤脚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李自成面前。
“那我再问你一句。”
“大明的人来我的地面上，买我的胡椒，租我的港口，你给我一个理由。”
“大明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瓦尔马问过一遍了。
李自成给的答案也一样。
“大明想要商路通，想要价钱公道。”
“做生意，要两边都得利，才能做得长。”
大王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听。”
“葡萄牙人也是来做生意的，他们做生意的法子，是把炮架在我的港口上。”
“你们大明的法子，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李自成说：“不一样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大明的炮不架在殿下的港口上，大明的炮在海上，防的是海贼。”
“第二，大明的兵有将令，不许动土邦的王位，这一条写在批文里，殿下手眼通天，可以去满剌加查档。”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葡萄牙人卖给小王子的三百条火绳枪，两门炮，殿下知道，我也知道。”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殿下心知肚明。”
大殿里静下来。
铜灯的火苗跳了跳。
大王子的脸色变了变，又重新坐回石座上，半天，问了一句：“庙的事，你也知道？”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
“什么庙？”
“我只知道城里有一座大神庙，是圣地。”
“大明的商人有规矩，圣地的门槛，一步不迈。”
大王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自成任由他看。
看得越久，越说明这位殿下自己也没底，不知道大明的底牌里有没有那座庙。
过了半晌，大王子挥了挥手，让人摆宴。
宴席摆在偏殿，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大王子的兴致却不高，吃了几口就停了箸。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老宦官伺候。
“李自成。”
他头一回叫这个名字。
“我直说了。”
“我弟弟的人，腊月里要动。”
“葡萄牙人的炮船会在海口接应，我的城，我的兵，挡不住炮。”
“你帮我。”
李自成放下筷子：“怎么帮？”
大王子说：“把你的商站卫队，借我。”
“商站的五百护卫，加上港口那一条千料船上的炮，海口就守住了。”
“事成之后，胡椒的价钱，再让半成，商站的地租免三年。”
李自成摇了摇头。
“殿下，将令写死了，商站护卫，护的是商站，不能参战。”
大王子猛地站起来：“那你来做什么！”
“来做买卖。”
李自成也站了起来，声音不高。
“殿下，我倒是有一句话说给你听。”
“你的城挡不住炮，不在炮，在于让葡萄牙人的炮船，安安稳稳地开到了海口外。”
“海口外要是天天有大明的商船挂着日月旗巡着，葡萄牙人的炮船，敢靠岸吗？”
大王子的呼吸停了停。
李自成接着说：“大明的船在海上护商，这是章程里有的。”
“谁家打仗，大明的船不管。”
“谁要是炮击海口，断了商路，那就是海贼。”
“海贼，大明的船是打的。”
这一番话说完，偏殿里静了许久。
大王子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会儿，忽然对老宦官吩咐：“取金盘来。”
老宦官捧上来一只金盘，盘里是一条珍珠的项圈，颗颗都有指头大。
“这是土邦回赠贵客的东西。”
李自成躬身谢了，亲手接过来。
他知道，这一条项圈，是大王子在探底。
收，就是认了这份交情，海口的事，大明的船就得有个说法。
不收，今天出不了这座宫。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行人出了二门，迎面撞上一队人。
为首的披着一件黄布的法衣，手里拄着一根铜杖，须发全白，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庙里的大祭司。
两队人在甬道上擦肩而过，大祭司的铜杖在李自成面前顿了一下。
老头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是善是恶。
等走远了，伊萨克的后背已经湿了。
“将军，方才那一眼，他在看你的靴子。”
李自成问：“我的靴子怎么了？”
伊萨克说：“按庙里的说法，凡是惦记地宫的人，脚底都是凉的。”
李自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腊月的天，南天竺的腊月，脚底是热的。
到了城门，领队的那个那尔兵头目验了出城的腰牌，递还的时候，用本地话飞快地说了两句。
小雅各在旁边，脸色一变。
出了城，李自成问他：“他说什么？”
小雅各压低声音：“他说，昨晚二更，有小王子的人进了城，一共七个，扮成卖香料的，进的不是行宫，是庙。”
李自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城门缓缓关上，门洞里两百个白袍的影子一动不动。
小王子的人进庙做什么？
见大祭司。
大祭司手里，有地宫七把钥匙里的三把。
李自成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对小雅各说：“记下来。”
“进城一趟，三件事。”
“第一，大王子要借兵，没借着，但他得了海口一句话。”
“第二，大祭司往宫里去，或者小王子的人往庙里去，这两头一定有一头搭上了。”
“第三……”
他望了一眼黑下来的天色。
“这座城，腊月里静不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一行人往山口的大营走。
走到半路，前头的亲兵忽然勒住了马。
官道中间的泥地上，横着一样东西。
一支箭。
箭上绑着一小卷布条。
亲兵把布条解下来呈上，李自成就着月光展开。
布条上就一行字，汉话写的，笔画生涩：“葡萄牙人已知将军进城。”
李自成把布条揉了，丢进路边的沟里。
知道了就知道了。
这一趟进城，本来也没打算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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