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4章 民兵
蓝衣青年蹲在门口,眼睛盯着那枚几乎看不见的鞋印,像外科医生打量着所有的痕迹。
深田次郎走过来也蹲下,晨光照着浮灰上那道浅浅的轮廓——前掌宽,后跟略窄,纹路是解放鞋底特有的波浪槽,边缘清晰,证明踩下去时没有犹豫。
蓝衣青年低声说,“应该是个子不算太高的人。”
深田没吭声,起身走到卷柜前。他先拉开第三节,看了两秒;再拉开第二节,目光扫了一遍;最后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节。
档案袋侧面的折痕、笔记本摞放的次序、牛皮筋捆扎的位置,一切如常。但他抽出了那张地形图,对着光转了半圈——
“有人动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折痕不见了。”深田平静的说道。
“不是当地的村民”,深田说道。
“那只有外来者了”,蓝衣青年掏出个小本,翻了几页,上头记着最近半个月进出朴木村的每一张面孔:矿上的货主、送货的卡车司机、乡里来检查安全的干部。
“都是正常的往来,没有可疑的人”。
“不,还有外来的人”,深田眯着眼睛说道。
“深田先生说的是白天和护矿队动手的那个年轻人?”
“对,就是他,从他的动作看很可能练啊,手底下有两下子,而且还是开着一辆我们国家产的霸道,应该不是普通人”。深田老奸巨猾,对村里外来的人很是关注。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是徐二憨的外甥?”
“是的,但没听说过徐二憨有这门亲戚”深田往椅子背上一仰,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叩了两下。
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东京街头三步一回头就能看见的那种,唯独眉骨有一道旧疤,不深,平时藏在眼镜框的阴影里。此刻眼镜摘了,那道疤露出来,像一条冬眠的虫。
“他怀疑上咱们了?”。蓝衣青年问道。
“很有可能,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出去。”深田坐直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把村部的电话控制住,就说矿上在搞设备调试,线路不稳定,从今天起村里的电话全部切换成矿上转接。外面打进来、里面打出去,都得经过我们。”
蓝衣青年点头:“广播站那边呢?”
“临时停了,给乡里报线路检修。这个山沟,半个月不通电话也翻不了天。”
“然后呢?咱们也不能把他留在村里”。
深田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挑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山脊线。朴木村夹在两条沟之间,唯一的路是沿着山腰开出来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急弯连着陡坡,路边连个像样的护栏都没有,只有几根水泥桩子,早被雨水冲歪了。
“杀了他”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右手抬起来,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喉结位置轻轻一划,动作很轻,像裁纸刀划过一张薄宣纸。
蓝衣青年皱眉:“人死在村里太扎眼。他带着一帮女人孩子来的,要是出了事,警察肯定顺着查下来。”
深田放下窗帘,转身,脸上浮出一丝笑——嘴角往上牵了一点,但眼角没动,像木偶脸上画出来的。
“谁说非死在村里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
“他带着女人孩子,走不了山路,只能开车出去。这山沟到县城的路,四十多公里,有一半是挂在悬崖边上的。急弯、陡坡,一下雨碎石往下掉,年年有车翻下去。上个月矿上的皮卡在七道弯刹车失灵,差点冲下去。后来一查,说是刹车油管老化,漏了。”
“我懂了”,青年点了点头,脸上换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这种地方,山高路险,车子出事再正常不过。人摔下去,头破血流,车子摔烂,油箱炸了,烧成铁壳子。警察来了一看,刹车失灵,操作不当,山路湿滑,结案。连个案卷都用不着立。”
蓝衣青年站在原地,拿手搓了搓下巴:“如果他们今天就走,那就来不及了……”
“不用管。”深田摆手,“去吧,先把电话那边处理了。矿上值班室里那个接线员,让他今天回老家歇两天。电话线从配电箱那儿接个旁路,信号先过我们这儿。这事儿你熟。”
“好,我这就去办”。蓝衣青年点头往外走。一个多小时后他才回来,闪身进屋时有些急促。他反手关上门,站在一旁压低声音:“村部那边没动静,并没有人去借电话。我跟接线员已经交代妥了,信号旁路接在配电箱里,外头打进来、里头打出去,全走矿上的总机。魏书记那边也点了头——他说了,什么时候死人这事平息了,什么时候才放人出村。”
深田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把眼皮撩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不过……”蓝衣青年往前凑了半步,“深田先生,他们开的那辆霸道是新车,底盘干干净净,刹车油管连点泥都没挂。要在那上头做手脚,修车的一掀机盖子就能看出来,太冒险。”
深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停住,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朴木村周边地形图上——棋盘岭那个标红的小圈,像颗朱砂痣。
“那就换个地方,”他缓缓开口,“不在车上动,在山上动。”
蓝衣青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一转,眼睛倏地亮了:“棋盘岭那段路,头顶就是风化岩壁,去年还掉过磨盘大的石头……您是说,提前在崖顶上备好料,等他们车一到,弄一场塌方?”
深田没立刻答话,嘴角却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这回笑意,“那段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沟。石头不用太大,只要落下来的时机准,把车往崖边一挤,剩下的就交给地形。坡陡、弯急、护栏都没有,车滚下去,人摔出来,油箱一裂,火一烧——什么人都跑不掉。”
他说完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带着老猎人打量陷阱时的审慎与满意。
“那我下午的时候去准备东西”。
“孺子可教啊,石头别堆在路边,用树枝盖住。”
徐二憨家里今天其乐融融,阿珍阿雅今天才有时间把车上给姥姥小姨带的礼物卸下来。
霸道车特别宽敞,阿珍又是财大气粗,东西不要钱似的往车上装,都是些袋装零食:水果糖、大白兔奶糖、橘子罐头、麦乳精等等。
而麦乳精是城里人才喝的补品,农村只有走亲戚偶尔收到一罐,在他们眼里是高级食物。还有的确良衬衫:这是90年代爆款,城里男女普遍穿,平整挺括不起皱。农村大多穿粗棉布衣服,能穿上一件的确良上衣是非常体面的事。
最后搬下来的是21寸的大彩电,直把徐二憨一家看得目瞪口呆。
“阿珍啊,这得多少钱啊,这可使不得”,姥姥勤俭了一辈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姥姥,您别管了,这都是我和妹妹孝敬您的,没几个钱,只要您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我们就高兴”。阿珍挽着老人的胳膊笑呵呵的说道。
“好、好,有你们的这份孝心我就满足了”,姥姥抹着眼泪说道。
“可惜了,这次没有见到表妹,我还给她带了好看的手表”,阿珍对没见到唯一的表妹感到遗憾,但听小姨说徐淑年底留学结束就会回来,心里也是很高兴。
而刘东脑海中掠过那个清秀女孩的面孔,那晚临走时两人坐在磨盘上望着沉寂的远山,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这一刻刘东却成了徐淑的表姐夫,也算是造化弄人。
“姥姥,我们得走了”,第三天的时候阿珍握着姥姥的手说道。
“这么快就走了,多住些日子啊”,姥姥万般不舍的抱着囡囡,满眼的溺爱。
“公司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的,离不开人,春节的时候我们还来,咱们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在一起过个年”,阿珍说道。
“好、好,到时候把你妈也接回来,咱们一家也算齐整了”,老太太恋恋不舍地把几个人送上了车。
霸道车缓缓离去,而老太太和徐淑妈几个人一直挥舞着手臂直到车子看不到影子。
“真舍不得姥姥一家”,阿珍眼眶发红。
“我给姥姥留些钱让她们把房子修一修,怕她不收,悄悄的塞在被子里了”,阿雅口中的一些钱并不是小数目,而是整整的五万华国币,在那个年代,那几乎是徐淑一家十年都挣不来的一笔数字。
“停车”,村口护矿队的人已经换成了两个民兵,肩上扛着半自动,手里拎着一个小红旗,威风凛凛的拦住了汽车。
“什么事?”刘东打开车窗淡淡的问道。
“这几天村里不让外出,有急事的话得拿魏书记写的条子”,民兵趾高气扬地说道。
“我们不是你们村的,是来走亲戚的”。
“那也不行,甭管你是哪的,到这就得听魏书记的,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民兵桀骜不驯的说道,在他们眼里魏国梁就是他们的天。
“我们是星加坡人,有急事要回国,您通融一下,”阿珍拿出了护照说道。
“星加坡人?”民兵吓了一跳,接过护照仔细的看了看,其实他大字都不识几个,而且还是第一次看见护照,只觉得新奇。
那个年代,华国对国际关系尤为重视,外国友人更是在华国有着独享一等的特权,从上到下都怕搞砸了引出外交事件,哪有人敢得罪国际友人,巴结还来得及呢。
“外国人也不行,谁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总之没有支书的条子谁也不好使”,民兵一根筋似的“啪”的把护照扔了回来。
“你们这是私设路卡”,刘东气乐了,开了车门慢悠悠的下来。
“退回去,别说我给你点颜色看看”,民兵把枪一横瞪着眼睛说道。
“噢,那你就给我点颜色让我看看”,刘东沉下脸一步一步向两个民兵逼近。
刘东打开车门,缓缓的下了车。
两个民兵见他真敢下来,先是一愣,随即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护圈上了。
"站住,再走一步我开枪了。"左边那个喊出来尾音打颤,在乡下久了,何曾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
刘东没停,他脚步节奏都没变,两步之间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算干净了——左边那个身高肩宽,重心偏右,明显的顺撇;右边那个矮一些,握枪的手太紧,拇指压在枪身上,食指倒是扣进了扳机护圈,但肩膀耸着,一看就没怎么经过实弹训练。
"枪不是这么端的。"他说。
话音未落,他冲了出去。
左脚往前斜跨了半步,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枪口去的——左边那个民兵下意识的把枪往前一送想要顶住他,这一送正中下怀。
刘东的手抓住枪管,小臂往下一压一抽,整支半自动就从他手里脱了出来,枪托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在刘东掌心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枪换了个主人,那个民兵手里空了,还维持着端枪的姿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情像被人抽走了凳子还没反应过来。
右边那个这会儿才想起拉枪栓,而刘东把刚缴的那支半自动往身后一甩,空出来的右手直接攥住了对方的枪管,往上一抬,同时左肩往前一顶,整个人楔进对方怀里。
那个民兵被他这一顶重心全失了,脚下拌蒜往后踉跄,但刘东的手还攥着枪管,像牵着一根绳子,把人拽回来,又往反方向一送。
接下来就不像夺枪了,像抡麻袋,直接把人甩了出去。
“你敢抢枪?”两个民兵傻眼了,猜到对方胆子大,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大,直接把他们的枪缴了。
“敢拦我的路,就下你们的枪”,刘东气场十足,挺着胸硬生生的把两人怼得哑口无言。
刘东呼出一口气,弯腰把那两支半自动捡起来,掂了掂,走到路边。
路旁是二十几米深的坡,下面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他把两支枪并在一起,像扔两根柴火似的,手臂一扬,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去,听见穿过枝叶的哗啦声,然后没了动静。
"取回来得费点功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车走,两个民兵傻愣愣的没敢吱声,他们不傻,知道反抗会挨揍,颇有默契的闭上了嘴。
拉开车门坐回去的时候,后排传来囡囡拍着小手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跟看了一场杂耍似的:"爸爸好帅呀!"
阿珍没说话,嘴角却翘着,她跟阿雅都是从Y南民兵堆里长大的,这一套司空见惯,并没有觉得有多新奇。
刘东发动车子,挂上挡,后视镜里,那两个民兵正手忙脚乱的往坡下跑去捡枪,刚才那种桀骜劲荡然无存,十分狼狈。
刘东稳稳的开着车,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山路,前面就是弯弯绕绕的棋盘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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