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5章 有仇不隔夜
滇省的公路有多险,没去过的人根本不知道。在滇南山里,你想修条笔直的大路?门儿都没有。
这里的山斜得能让你怀疑人生,峡谷深得一眼望不到底,真要硬来,车子上不去,钞票根本填不满。更别说那些到处漏水的溶洞和随时可能垮塌的松土,修路简直是在跟大自然玩命。
最后,人总算想通了——打不过就加入。公路绕着山一圈圈往上盘,远远看去,就像给这些粗犷的大山,系上了一条条秀气的腰带,好看是好看,但着实凶险。
第一道弯刚拐过去,刘东的眼皮就跳了一下。从坡顶一直贯到离路面两米高的位置,有碎石在簌簌地往下掉。那些小石子打在引擎盖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谁在撒一把铁砂。
刘东踩了脚油门,车速立刻提了起来,但这样更加凶险,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开车也是这个道理,坡陡路险,一个刹不住就会追悔莫及。
即使再谨慎,也架不住从天而降的石头。
挡风玻璃正中间"啪"地炸开一朵白花——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上面,玻璃没穿,但从撞击点向外蛛网似的裂了十几道纹,裂纹像闪电一样劈开视野。
“抓稳了”,刘东反应很快,一脚重油门踩下去,车子“嗷”的一声蹿了出去。
紧接着,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左侧岩壁上翻滚着砸下来,擦着车尾"轰"的一声砸在路面上,碎石溅起一人多高,有几块打在车屁股上砰砰作响。
霸道车猛地一晃,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刘东死死把住方向盘才没让车头扫向路肩。
阿雅在后排尖叫了半声就咬住了嘴唇,一只手搂着囡囡,另一只手撑在前座靠背上。囡囡倒没哭,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手里攥着半颗黏糊糊的橘子糖,一动不动。
前面是个弯道,刘东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底了。越野车借着下坡惯性疯狂冲刺,百米急弯猝不及防撞入视野。
车速太快,刘东根本不敢踩刹车,一丁点制动就是直接侧翻坠崖。他双目骤缩,手腕极速回打方向盘,车身在悬崖与岩壁之间的窄路里剧烈摆荡,堪堪卡在失控边缘。
车子外侧的车轮紧贴路沿疯狂碾过,巨大的离心力将车内三人狠狠甩向一侧。阿雅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囡囡护在怀里,指尖攥得发白。
怀里的小姑娘不吵不闹,攥着糖的小手微微发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车尾重重甩摆,几次险些甩出路肩。刘东全身紧绷,死死稳住方向,每一次微调都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电光火石之间,车头猛地一拧,堪堪擦着岩壁、贴着悬崖,惊险捋过整道急弯。
只差半秒,便是百米深渊。
然而根本不容他有片刻喘息,又一块巨石,比刚才那块还大,从坡顶翻下来的时候带着一整片泥土和灌木,像山体撕下来的一块皮。
刘东双目赤红,差一点把油门踩碎了,车子堪堪冲了过去,如果晚一秒钟,那块石头会正中车顶,连人带车拍扁在路面上。
阿珍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前面还有弯。"
刘东眼睛盯着前方,这个弯道是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回头弯,山体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
但车速已经拉起来了,八十迈,在这样一条窄得像腰带的山路上,八十迈意味着任何闪失都直接滚下深谷。
但他根本不敢停,连续跌落的巨石让他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滑坡,而是人为的险情,山上有人。
他做了一个让阿珍差点叫出声的决策。
不减速,直接冲弯。
方向盘左打,车头切进弯心,右侧车轮几乎贴着路沿,碎石从轮子外侧哗啦哗啦地往深谷里滚。
车身的离心力把人往左边甩,刘东的肩膀顶着车门,右手腕翻过来用掌根压住方向盘,让车头死死咬住弯心的切线。
弯心正中,又一块石头落下来。
不大,脑袋大小,但落点恰好在他预判的线路上。刘东眼角扫到那块黑影的瞬间,方向盘又往右回了半把——车头猛地一拧,左侧车轮离地了,阿珍感觉整个人被往下拽,安全带勒进肩膀,囡囡的糖终于脱了手,黏糊糊地粘在车窗上。
那块石头擦着后视镜砸了下去,镜片碎成两半,后视镜外壳刮了车门一道白印。但车没翻,四个轮子重新抓住路面的时候,刘东把方向盘回正,油门依然踩到底。
从后视镜里看,第五块石头追着车尾滚下来,砸在刚才他切弯时留下来的那道车辙上,弹起来滚进深谷。
车冲出了棋盘岭最险要的地方。
刘东松了一脚油门,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又降到四十。他的两只手还攥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拇指的指甲掐进皮套的缝里,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绷紧到松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扣。
"这是滑坡了么?"阿珍的声音有些颤抖,刘东看见她攥着车门把手的手指也哆嗦看。
"应该是吧。"
刘东把车速稳在四十,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没有回头看后座的阿雅和囡囡,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阿雅脸色惨白,但她在笑,那种笑刘东见过,Y南女人在刀尖上走惯了之后,劫后余生时嘴角会浮出来的那种薄薄的笑意。
囡囡还愣着,手里的糖没了,空着手心攥着拳头,半晌才小声问:"爸爸,山为什么砸我们?"
"一到下雨的时候山体松动了就会有石头落下来砸人,"他说道,但这也仅仅是说给囡囡听,他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人为的,有人要制造意外,杀了他们。
他把方向盘往右带了半把,让车身贴住山体这侧的路面——前方还有最后一段下坡,弯道少了,但路也宽了一些。
肯定不是魏国梁,虽然他是这一带的土皇帝,在当地说一不二,但刘东并没有触及他的利益,仅仅是闯个卡,他犯不上铤而走险拦路杀人。
那剩下的只有一种解释,那两个岛国工程师,一定是昨晚出了纰漏,让对方发现了自己进入了办公室。
秘密泄露,只有杀人灭口,而且还是采取这种最为隐蔽方式,过后完全可以推为天灾,了无痕迹。
“一会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去办件事”,刘东平静的说道,并且从腰间摸出手枪塞给阿珍。
“危险么?”,阿珍也立刻明白刚才的事情很是蹊跷,刘东一定是去处理善后,她并不知道刘东现在做什么工作,但秉着一切以男人为主的原则,不该问的绝不问。
“没事,你们放心吧,前面十几里有个集市,中午的时候会有赶集的,你们就在那逛一逛”,作为东北人,刘东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滇省人赶集都是在下午,难道是这边天亮的晚的缘故。
又回到朴木村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朴木村那两个民兵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抽烟,看见那辆车又回来很是奇怪。但一看到挡风玻璃炸成蛛网、车屁股瘪进去一块的霸道车,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哟,这是赶着回来投胎?"左边那个瘦猴似的民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了碾,"老子就说嘛,那盘山道上跑那么快,早晚要翻。没翻算他命大,倒回来装可怜。"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民兵吐了口浓痰:"可怜个铲铲,那是徐二憨的外甥,你看他那副样子,车都撞成那球样了,还开得飞叉叉的,急着去见他先人咯。"
"啥子先人,我看他是急着去见阎王——"瘦猴的话还没说完,刘东的车已经擦着他裤腿冲了过去,车轮卷起的碎石和黄土劈头盖脸砸过来,呛得两人连咳带骂。
"日你先人板板,开个烂车你洋盘个锤子!"
"龟儿子瞎了眼咯,老子在这儿蹲起的你都敢冲,信不信老子拿枪把你轮胎打爆!"
骂归骂,两人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却谁也没真动弹,只是叉着腰站在灰土里,幸灾乐祸地看着那辆破车朝矿区方向绝尘而去。
刘东哪管这两个看热闹的,他眼睛盯着前方路面,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油门没松过。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两个民兵还在后面跳脚,他根本没当回事,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两个岛国工程师,一个都不能跑。
刘东是有仇不隔夜,何况这两个鬼子是想要他一家人的命,囡囡刚六岁多,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他享受天伦之乐。
这次暗杀也坐实了他们间谍的身份,一旦让他们带着那些测绘的数据跑掉,后果会不堪设想
矿区大门远远出现在视野里,一道栅栏横杆拦在路中间,旁边两个护矿队员正坐在条凳上喝茶。刘东非但没减速,反而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霸道车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被惹毛了的铁牛,哐当一声撞上横杆。胳膊粗的木杆根本扛不住这一下,从中间弯折成两截飞出去七八米远,砸在旁边屋子的铁皮顶上,咣当一声巨响。
两个护矿队员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扔了,茶水泼了一裤裆。一个愣在凳子上没回过神,一个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眼睁睁看着那辆伤痕累累的霸道车从眼前刮过去,车屁股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横杆,像条尾巴似的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剐蹭声。
车停下来的时候,刘东一脚踹开车门,他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肩上的灰,面无表情地朝办公楼走去。
几个护矿队员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撒腿往楼里跑,有人抓起对讲机喊话,院子里鸡飞狗跳。
楼上会议室里,魏国梁正在和矿上的几个干部合计什么时候继续开工的事。他五十来岁,国字脸,两道剑眉又浓又重,是那种一瞪眼就能让人腿软的长相。窗子开着,院里的动静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先是撞杆的巨响,接着是护矿队员的惊呼,然后是车子停下来的刹车声——不是平缓的制动,是那种带着金属尖啸的急刹。
"怎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瓷茶杯跳了一下,盖子翻了,茶水洇湿了一沓报表。会议室里几个干部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守在门口的青皮头大汉推门进来:"魏书记,是徐二憨那个外甥,又回来了,八成是来闹事的。"他对刘东恨之入骨,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魏国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刚才不是报告说他走了么?"
"走了又回来了,这回是直接闯进来的。"青皮头汉子搓了搓手,"横杆都给撞飞了,刘老三那俩小子吓得裤子都湿了。"
"反了他了!"
魏国梁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桌面上那摊茶渍顺着报表的边缘往下淌,他看都没看,"拿我魏国梁当泥捏的?王昌,你带几个民兵去把他给我摁住,先关到后面库房里去,等我开完会再收拾。不用客气,让他长长记性,谁的地盘上由得他这么撒野。"
王昌就是那青皮头汉子,得了令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好嘞魏书记,交给我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而轻,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豺狗。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魏书记您放心,保管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魏国梁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把那张被茶水洇透的产量报表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又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的铺在面前。但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心里的火气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在朴木村这方圆几十里地界上,谁敢跟他魏国梁这么叫板?徐二憨这个外甥,今天是铁了心要往刀口上撞。
王昌心里乐开了花,魏国梁那句"带几个民兵"在耳朵里听着就是顺耳。这话听着轻巧,可在朴木村这地界上,那就是尚方宝剑的意思——那帮后生手里的家伙可不是烧火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得锃亮,枪栓一拉咔嗒一声脆响,比什么狠话都管用。
王昌推开民兵值班室的门时,屋里正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儿。四个民兵围着张破桌子打牌,桌上散着毛票和烟盒,墙角的枪架上齐齐整整立着几杆步枪,枪带子擦得发白。
"别耍了。"王昌抬脚踢了踢桌腿,"起来,跟我出去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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