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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0章 滥用职权


魏国梁这一嗓子喊出来,连身边的宗族兄弟们都愣了一下,但看见魏国梁玩命似的救火,大家也反应过来,嗷嗷的往上冲。

魏国梁脑袋转的快,现在已经不是和刘东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了,他心头上下打鼓——如果深田那把火烧的真的是证据,那烧掉的也是朴木村所有人的退路。万一上头追查下来,朴木村包庇间谍、聚众袭扰国安执法,这口黑锅扣下来,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陪葬。

他劈手抢过身边一个后生手里的铁锹,蹬蹬蹬冲到燃烧的三菱车跟前,扬手就是一锹土。褐黄的干土在空中散开一片尘雾,扑簌簌落在翻滚的火舌上,滋啦啦冒起一股白烟,火苗被压下去一截,可很快又从旁边蹿起来,舔着车顶的铁皮,烧得噼啪作响。

“都愣着干什么,救火!”

魏国梁回头冲人群吼道,额角的血痂在火光里晃得发亮,嗓子都哑了,“土,铲土,水浇不灭这玩意儿,拿土埋。”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铲了第二锹、第三锹,胳膊抡得虎虎生风,土块劈头盖脸地往车身上扬。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也顾不上疼。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嗡的一声四散开来。有人扔了斧头跑去路边扒土,有人拿铁锨、锄头拼命往下刨,泥土混着碎石哗啦啦地往火堆上泼。

山道边的野草被连根铲起,带着潮气的红土一锹一锹扣上去,火焰被压得吱吱惨叫,腾起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往中间扬,别光扬边上!”

魏国梁一边铲一边指挥,嗓子眼儿里灌了烟,呛得他直咳嗽。几个年轻后生索性扔了工具,脱下外套兜着土往车上盖,衣服挨上滚烫的铁皮瞬间焦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深田站在一旁,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没想到魏国梁会反水,更没想到这帮刚才还替他叫嚣的村民,转眼就抄起家伙来灭火。

他想冲过去拦,可刚迈出半步,刘东冷冰冰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吓得他缩着脖子又退了回去。

三四分钟下来,几十号人轮番上阵,硬是刨秃了半面山坡的浮土。大火在层层土石的覆盖下终于断了气,只剩一堆焦黑的残骸往外冒着青烟,偶尔有火星子不甘心地闪一下,又被一锹土拍死。

魏国梁扔下铁锹,嗓子喘得跟风箱似的,满身满脸都是黑灰,只剩下两只眼睛在脸上骨碌碌地转。

他踉跄着走到那堆残骸跟前,用铁锹尖拨了拨灰烬,里边的东西早就烧得面目全非,纸张碳化成了薄薄的黑片,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心里咯噔一下,可手上没停,扒拉着扒拉着,铁锹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他蹲下身子,徒手扒开滚烫的灰土,从焦黑的铁皮底下拽出来一个四方的金属盒子,外壳被烧得乌黑变形,可扣锁还完好。

魏国梁的心咚咚地跳,手在发抖,也顾不上灰烬烫手,呼啦一下把那铁盒子扒拉到一边,锹尖继续往底下探。

哗啦——又拨出一团卷了边的牛皮纸,外层烧得焦脆蜷缩,边上被火撩得黑漆潦光的,可掀开上面那层黑壳,底下压着的几页图纸竟然还留着大半个身子。

纸面被烟火熏得乌漆嘛黑,隐隐泛着深褐色的烟渍,可那上头用蓝色墨水描出来的线条却清晰可辨,弯弯绕绕的等高线、标注着日文的字符,还有几处用红笔圈起来的坐标点位,一笔一画都倔强地烙在纸上。

深田原本缩在后头,一见那图纸露出来,脸刷地就白了。

他“啊”了一声拔腿就想往那边冲,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别动——那是——”话音没落地,刘东已经横跨一步,铁塔似的挡在他面前。

深田硬生生刹住脚,脸皮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却在魏国梁和那堆图纸之间来回乱撞,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时,盘山公路下方远远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嘀嘀嘀——短促而尖锐,在这四野空旷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辆草绿色的212吉普车从拐弯处蹿出来,轮子碾着山路飞驰而上,车头颠得灯罩子咔咔响,似乎随时都能掉下去。

人群呼啦啦散开一条道,吉普车还没停稳,副驾门就砰地弹开,一个穿深橄榄绿制服的中年汉子跳下来,腰里别着对讲机,脸色铁青——乡派出所的所长老周。

“周所,你亲自来了”,魏国梁把铁锹一扔急忙迎了上去。

“魏书记,你们矿上有人报警说你被打了,谁下这么狠的手?”老周看着胖头肿脸的魏国梁也是心里一抖。

这堂堂的朴木村土皇帝此刻灰头土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左边颧骨肿得老高,青紫里透着血丝,眼窝挤成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痂黏在下巴上,像贴了块褐色的膏药。他整个人混着黑灰和汗渍,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身上那件藏蓝夹克撕了半截袖子,胸口一片泥印子,整个人杵在那儿,喘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所……”魏国梁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他想挤出个笑,可嘴角一扯就疼得倒抽凉气,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抹了把脸,“小事,皮外伤,不碍事。”

老周眼珠子往旁边一扫,两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山道上——三菱车烧得只剩下个黑黢黢的铁架子,四周一圈焦土冒着余烟。另一辆丰田霸道也好不到哪儿去,引擎盖凹了俩大坑,左前窗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悬在路边。

再往后看,黑压压的人群杵了半面山坡,手里攥着铁锨锄头斧头棒子,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外套烧了窟窿,有的脸上糊着黑灰,更有人胳膊上燎了一排水泡,龇牙咧嘴地倒抽气。

老周又是惊异地问道,“魏书记——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抬下巴朝两辆破车努了努,“你们朴木村这是要打仗啊?”

魏国梁喉结上下滚了滚,回头瞥了一眼,深田缩在那里,脸色煞白,而蓝衣青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让他恨到极至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开外,目光静静地看过来。

“你是什么人?把枪放下”,周所长这才看清对面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支步枪。

“把枪放下”,随后而来的民警纷纷掏枪指向刘东。

“我是滇省国安局的,这两个岛国人涉嫌偷摄和绘制我国重要矿产资源分布情况和地形地图,应该立刻抓捕”,刘东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步枪交了出来。

“你的证件?”周所长并没有放下手枪。

“执行秘密任务,没带在身上,不过你可以联系国安的人,让他们尽快赶来”,刘东张开双手转了一圈,表示身上并没有其他武器。

“你说他们是间谍?”

“周所长,你自己看看。”刘东把魏国梁扒出来的图纸摊开,蓝色墨水的等高线和日文标注在焦黑的纸面上固执地袒露着。

老周接过图纸,脸色倏地变了。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警察,他一眼看出了这些手绘地图的含金量。

深田偷偷测绘的这份富源周边地形图,比例尺做到1:25000,精细程度看得老周心底发凉。

细密的等高线层层排布,每一座山包的海拔、山体坡度、岩石走向标注得分毫不差。

盘山小路、山间羊肠小径、山涧溪流的汛期水深、水流速度全都标记完备。而且土路还专门备注清楚:货车能否通行、骡马驮运的载重上限。废弃矿洞入口、隐蔽的进山缺口、半山腰的采石露头,哪怕是当地人都不在意的岩缝矿脉,都用特殊符号悄悄圈出。

而朴木村矿井图纸空白处还用小字记录:稀土矿层埋藏深度、岩层厚度、矿石大致品位,甚至记下村里矿场开工时间、外运车辆通行时段。就连村子里家家户户大致人口、宗族势力划分、魏国梁在当地的话语权都写在附注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魏国梁,又看了看远处缩着脖子的深田,最后目光扫过满山坡的村民和两辆报废的汽车,喉头发紧:“魏国梁,你到底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哪弄来的岛国人?”

魏国梁苦笑着,拿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望着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周所,我这不是……正在补救嘛。”

“先带回所里”,老周一摆手,几个民警上来把住了深田,而蓝衣青年也被像死狗一样的拖了起来。

“怎么下这么狠的手?你们国安不是也有纪律么?”老周皱着眉问道,他对刘东的身份还是有些怀疑。

“我要不下这么重的手,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刘东淡淡的说道,他知道自己这次又惹了一个麻烦。

倒不是说把深田两人打了,而是这下子要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等国安的人来甄别身份,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

“周所,我要去乡里向纪委汇报,这个人身为公职人员私闯矿区动手打人,不但打了我,还将我护矿人员打断腕骨,造成重伤,而且还抢枪,不严肃处理,我们朴木村绝不答应”。

“对,绝不答应”。

“滥用职权,扒他的装”,后面的村民也群情激奋,吵吵嚷嚷的喊了起来。

周所长眉头紧锁,望着鼻青脸肿的魏国梁,再看向刘东,心里的疑虑越发浓重,当着一众村民和几个民警的面,语气严肃地列出疑点。

“这位同志,在国安人员到场核实身份之前,结合现场情形,现在我对你暂时记下几条问题。第一,你未经当地公安报备,私自携带制式枪械进入乡村地界,在公共山道拔枪威慑普通群众;大批村民只是出于维护本村利益聚拢过来,你当众亮枪,极易激化群众情绪,属于违规动用器械。

第二,即便对方存在间谍嫌疑,执法应当讲究流程,还没有确凿证据移交上级部门,你就私下动手殴打嫌疑人,把这名青年打得倒地不起,涉嫌暴力执法。

第三,这里属于朴木村管辖区域,你贸然插手矿场纠纷,激化矛盾,引得数百村民持械对峙,险些酿成群体性治安事件。退一步来讲,就算后续查实深田二人是境外间谍,你今天的行事方式依旧不合规矩。公职人员办事不能凭着一腔意气,私自用拳脚解决问题,程序不合规,你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向纪律部门汇报。”

魏国梁在一旁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侥幸,他此刻巴不得刘东被问责。只要刘东被贴上违规执法的标签,那之前自己包庇外人、险些连累全村的过错就会被淡化。

刘东听完神色平静,他心里清楚,周所长站在基层派出所的角度提出质疑合乎情理。眼下自己没随身携带证件,动手打人、当众亮枪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在国安同事赶来作证之前,这些条条框框全部会变成扣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他坦然开口:“这些指控我记下,我愿意跟着你们回派出所做笔录。国安的同志赶来之后,是非对错自有上级定论。但是有一点,我动手是因为蓝衣青年纵火销毁证据、先前还在山崖推落巨石蓄意谋害我,危急情况下我才出手自卫反击,并非无端施暴。”

老周摆了摆手,不愿再多争辩:“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跟我们回派出所,等待国安来人核实你的身份。在此期间,限制你的自由,接受问询调查你没有意见吧?”

“可以”,刘东淡然说道,根本没有一丝犹豫。

“所长,我们只有一台车,这么多人也坐不下啊?”,一个民警挠头的说道。

“不行就征用一辆拖拉机吧”,老周也没有辙,乡派出所就这一台212,时不时的还闹点脾气罢工。

一听说征用拖拉机,魏国梁手下的村民连忙把方才拉人上山的拖拉机收拾一番。原先斗里还散落着锄头、斧头,众人七手八脚把农具全部搬到路边空地上。

前面草绿色的212吉普车打头阵,保险杠锈迹斑驳,车灯外壳磕出裂纹,发动机轰隆隆低速转动。

后面紧跟着轰鸣的拖拉机,黑烟一缕一缕往上翻涌,突突突的引擎声粗犷嘈杂,和吉普车沉稳的发动机声响格格不入,一静一闹格外滑稽。

刘东被安排坐在吉普后座,一个民警坐在另一边。深田和那个被打得萎靡不振的蓝衣青年押在拖拉机的后斗里,三名民警跨坐在车厢两侧,牢牢看管着两人。

盘山土路坑洼不平,212轮胎碾过碎石,车身不停左右摇晃;后方拖拉机颠簸得更加厉害,深田身子随着颠簸不停磕碰,手掌的伤口被震得钻心发疼,脸色愈发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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