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围攻南皮城
故而这一年来,李渊横扫赵郡、巨鹿、安平诸地,逐步吞并大半河北,每一步安民、定籍、理田、治吏的举措,皆离不开王芬的辅佐谋划。
诸多繁杂庶政、地方利弊,若非王芬熟门熟路、居中调度,唐军绝不可能如此快速稳固河北地盘、收拢民心。
此番唐军兵临渤海,南皮坚城高墙、守备完备,强攻必然损兵折将、迁延日久。
主将牛奋深知其中利害,便主动上书李渊,特意请王芬随军出征。
只为借他昔日冀州刺史的名望、扎根渤海的旧恩旧谊,游说城中文武、安抚乡里百姓,力求兵不血刃,轻取南皮,平定渤海全郡。
面对牛奋一声“王刺史”的尊称,王芬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眼底翻涌着无尽落寞与唏嘘。
“牛将军万万不可再如此称呼。”
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历经浮沉的疲惫与谦卑:
“王某如今乃是戴罪流亡之身,负大汉重罪,无官无爵,焉敢再当刺史之尊?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一语落罢,满是心酸。
自叛汉投唐以来,他虽得李渊容身,在唐国朝堂有一席之地,却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昔日坐镇一州、号令郡县的冀州牧,如今褪去所有权柄,仅仅是唐国户部尚书黄都麾下一名普通议郎,秩微职轻,无实权、无威势,只能居于人下,出谋划策、辅佐庶政。
这份巨大的落差,足以压垮大半名士傲骨。
他本是汉末顶尖清流党人,一生重名望、重风骨、重权位,昔日何等意气昂扬、受人敬仰。
可乱世无情,命运翻覆,一朝败亡,便从一方诸侯沦为寄人篱下的幕僚属官。
可王芬心中通透,从未自欺欺人。
他深知,自己如今一无兵权、无世家根基、无朝堂底蕴,唯一的价值,便是熟稔冀州山川郡县、户籍田亩、民情吏治。
故而这一年来,他收敛所有傲骨锋芒,沉心伏案,兢兢业业辅佐户部尚书黄都,遍历冀州各郡县,清查流离户籍、规整荒废田亩、梳理地方税赋、安抚流离百姓。
他不求权位,不求荣宠,只求以自身微薄之用,立足唐廷,保全自身与残余亲随的性命。
此番随军征伐渤海,他心中亦是了然——李渊与牛奋带上他,不为叙旧、不为体恤,只为他扎根渤海的旧名望。
他要亲自站上这故土城头,以旧刺史之名,劝降旧部、安抚乡民,为大唐兵不血刃拿下渤海郡。
这本是他仅剩的价值,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报效唐廷、安身立命的途径。
可望着近在咫尺的南皮城,望着这片自己曾经深耕三年、呕心治理的故土,王芬的心底,却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思绪,一丝无人察觉的隐忧悄然缠上心头。
今日他借名望为大唐定渤海,功成之后,大唐又会如何待他?
他如今已是无势无柄的闲散议郎,一朝渤海平定,河北全境彻底安稳,他这点仅剩的乡土名望、治理经验,便再无大用。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乱世之中,诸侯用人向来务实,有用则尊,无用则弃。
这份隐隐的危机感,早已在他心底埋藏许久。
投靠唐廷这一年来,他看得太清楚、也太透彻。
昔日跟随他流亡西投、忠心耿耿的一众心腹幕僚、贴身亲随,见他久居下位、不受重用、仕途无望,看不到半分再起的希望,便渐渐人心离散、各寻出路,或悄然归隐山野,或转投唐廷其他权贵,或远赴他乡另觅明主。
曾经济济一堂、共谋大事的幕府班底,如今早已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而最让王芬心头刺痛、耿耿于怀的,便是许攸。
许攸,字子远,自幼聪慧狡黠,智谋百出,年少成名,本是他麾下最倚重的幕僚心腹,也是当初力劝他弃汉投唐、归降李渊的核心谋主。
当初正是许攸彻夜进言,剖析天下大势,言汉庭气数已尽、群雄并起,劝他率众归唐,依托河北旧望,辅佐李渊,来日必可东山再起、重掌权柄。
王芬信了。
他听信许攸之计,舍弃根基、背负骂名,仓皇西逃。
可入唐之后,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了所有人的谋划。
李渊虽用其才,却始终防其旧势、疏其名望,只予闲职、不授实权,始终将他置于闲散之地,不予再起之机。
许攸本是功利至极、野心勃勃之人,当初投靠王芬、力主投唐,本就是想借王芬的刺史名望、河北根基,作为自己进阶朝堂、博取功名的踏脚石。
可眼见王芬日渐消沉、不受重用,终身无望再起,自己毕生谋划、进阶之路彻底破碎,许攸心中不甘至极。
失望、焦躁、不甘层层累积,最终让他彻底放弃了追随多年的旧主。
于是,许攸毅然决然舍弃落魄的王芬,转身离开唐境,投奔了自己年少相识、如今势起河北的发小——袁绍。
昔日君臣相知、共谋天下的情谊,终究抵不过乱世功名、前路利弊。
秋风猎猎,吹动王芬鬓边微霜的发丝,也吹乱了他心底万千心绪。
眼前是故土南皮,城头汉旗残破,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他曾经在这里执掌一州、恩泽一方;如今却以降臣之身、闲散之位,引外敌归乡,平定自己曾经治理的山河。
旧部散尽,谋主叛离,自身浮沉无依,前路茫茫难料。
王芬望着巍峨城池,眼底落寞更深,心中只剩一片冰凉通透。
乱世浮沉,所谓名望风骨、君臣情谊,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抵不过功名利禄,抵不过人心凉薄。
今日他踏归旧地,助唐定渤海,不过是乱世之中,一个落魄旧吏,仅剩的苟活之道罢了。
南皮城外十里唐军大营连绵铺开,连绵营帐一望无际,黑红战旗层层叠叠遮蔽长空,七万甲士列阵肃立,铁甲映着冷冽秋阳,森寒煞气压得整片冀东大地风声凝滞。
自牛奋请王芬随军、观望南皮局势已过整整一日。
王芬立于阵前、旧地重游的落寞唏嘘,终究只是乱世个人浮沉的一隅缩影。
对执掌数万唐军、身负李渊平定河北全境军令的主将牛奋而言,私情感慨微不足道,唯有克城拓土、荡平渤海、补齐唐国枯竭底蕴,才是当下唯一要务。
昨日一日观望,城上死寂沉沉,城头守军偃旗息鼓,城内市井看似如常,无乱兵外逃,无世家奔出乞降,整座南皮城安静得诡异。
牛奋久经沙场,征战数载,最懂兵家诡道。
太平之时,城池安静是烟火安稳;兵临绝境之时,城池死寂,便是暗流蓄势、暗藏死战。
他早已看出,渤海世家人心不定、进退两难,城中军民惶然无措,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裂痕遍布。
可正因无路可退,这群世家、守兵、吏民已然彻底摒弃侥幸,收起犹豫,打算依托坚城死守到底,以血肉身躯护住百年基业。
“王议郎。”
牛奋勒马转身,神色已然褪去方才温和感慨,换上一军主将的沉肃凛冽,目光落在身侧的王芬身上,语气沉稳:“昨日你观旧城一日,可知城中虚实、守将短板、人心向背?可否还有余力,入城说降,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芬抬眸,遥遥凝望厚重巍峨的南皮城墙,眼底落寞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透彻的了然。
他深耕冀州三载,治所南皮,对这座城池的城防布局、守兵规制、官吏人心,熟悉到骨子里。
沉默片刻,王芬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无奈:
“将军,无用。”
他伸手指向南皮城头,眸光沉沉:“唐王历年征战,每得一地,清查隐户、追缴隐田、征尽粮储、掏空地方底蕴之事,早已传遍河北诸郡。渤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恐。”
“城中世家皆知,降唐则基业尽空、宗族流离;城中守兵亦知,城破之后,青壮必尽数强征入伍、远赴沙场填命。”
“绝境之人,无生可求,便唯有死战。如今城中上下一心,世家捐粮、宗族出丁、百姓助守,人人皆抱必死之心。王某旧日名望,今日入城,非但难劝降一人,反倒会被视作叛国媚敌、引寇破乡,徒惹骂名,于事无补。”
一番话语,句句贴合实情,道破城中死局。
牛奋闻言,眸色微沉,心中最后一丝不战克城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本打算借王芬旧望,兵不血刃拿下南皮,最大程度保全渤海钱粮人口、工坊实业,完好接收这片河北最富庶的腹地,填补唐国枯竭的府库。
如今看来,只能强攻。
“既无招降余地,那便以战破城!”
牛奋沉喝一声,战意凛然,抬手扬令:“传我军令!全军整甲,列攻城大阵!今日起,合围南皮,四面猛攻,不破城池,誓不还营!”
令旗起落,军令呼啸传遍七万唐军!
轰隆隆——
刹那之间,唐军大营尽数震动。
数万甲士动如雷霆,各部校尉、都尉各司其职,迅速调兵列阵。
攻城梯、撞城木、投石机、连弩车尽数推出营垒,沉重军械碾压荒原枯草,发出震天轰鸣。
海量箭矢、滚石、火油、擂木尽数装车就位,唐军兵卒披坚执锐,腰悬利刃,背负长梯,肃然列于城下,杀气冲天。
七万唐军,分作四路,团团合围南皮四面城墙,不留半分缺口,彻底锁死城池所有出入通道。
南皮城,始建于汉兴之初,历经数百年修葺扩建,乃是渤海郡第一雄城。
城墙以巨木为基、巨石垒底、夯土浇筑,墙高七丈有余,墙厚两丈开外,城头马道宽阔平整,城垛密集规整,四门坚固厚重,瓮城嵌套、角楼林立、箭孔密布,攻防体系极为完善。
太平岁月,此城镇抚冀东、抵御边患;乱世兵戈,便是最坚固的屏障,足以依仗死守,抗衡数万大军猛攻。
城中守将乃是渤海郡老牌郡将,姓张名桓,半生戍守地方,熟稔守城战法,沉稳老练、治军严苛。
这一日清晨,日头初升,天光破晓。
当唐军七万大军合围列阵、攻城器械尽数就位之时,南皮城头亦是战旗猎猎、甲士林立。
张桓披甲立在北城楼制高点,俯瞰城外漫山遍野的唐军兵甲,面色冷峻,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死守到底的决然。
他早已传令全城:世家出丁、青壮助守、百姓补防、昼夜轮值。
城头守兵满编排布,箭手列于垛口,滚石擂木层层堆垛,火油沸水尽数备齐,全城进入死守战备。
“全军备战!贼军攻城,唯有死战!退一步者,斩!怯一战者,斩!弃城不守者,诛族!”
张桓厉声传令,声音传遍四城城头。
城上数千正规郡兵、数千世家私兵、数万征调青壮百姓,尽数握紧刀枪、攥紧弓弩,目光死死盯着城下压来的唐军,人人眼底皆是死战之意。
决战,骤然打响!
“投石机就位!发射!”
城外,牛奋立于高坡将台之上,大手一挥,悍然下令。
轰轰轰!!!
数百架重型投石机同时震颤发力!
漫天巨石裹挟狂风呼啸升空,遮天蔽日,带着恐怖的破空轰鸣,狠狠砸向南皮城头!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坠落城头、城墙、瓮城之上!
轰然炸裂的巨响连绵不绝,震得整座城池剧烈震颤,墙土簌簌脱落,城垛碎石纷飞四溅!
城上无数守军来不及躲闪,被巨石当场砸中,骨肉碎裂、血花迸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可余下守军无一人后退!
残兵迅速补位,死尸即刻被推下城头,伤者被迅速拖下救治,余下人死死攥紧兵器,目光猩红,依旧钉在垛口之上。
投石狂轰半柱香,城头狼藉一片、死伤累累。
不等城中守军喘息,唐军第二轮攻势接踵而至!
“弓弩阵!齐射!”
嗡——
唐军弓箭手同时抬臂拉弦!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云出岫、暴雨倾盆,铺天盖地倾泻而上,密密麻麻钉满城墙、垛口、城楼!
城上无数守军纷纷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浸透城头砖石,染红斑驳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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