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09章 温柔良善
林婉婉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两人站在庭院当中,秋风卷着柚子叶淡淡的清苦气息,缓缓流转。
尉迟野目光牢牢锁在林婉婉脸上,“你们这一趟,是去做什么?”
莫不是接诊的那名病患沉疴难治,没能救回来,当场没了?
林婉婉轻轻摇了摇头,“去的是京兆府。”
尉迟野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坊间早有传闻,说林婉婉精通仵作之术,原来她今日竟是带着门下弟子,前去勘验尸首。
寻常百姓闻听仵作行当,无不嫌恶避讳,只觉晦气。
尉迟野刀山血海里滚过,尸身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神色间并无嫌忌。
林婉婉静静打量着他,心底自有掂量。
她早察觉到,尉迟野近来频频寻借口过来,初衷恐怕并不单纯。
若是为求医治,或是想要攀附人脉,大可直说来意。
他是白湛的心腹,倘若想借她牵线,去拉拢段晓棠与祝明月,绕开她这一环,路子反倒更顺。
她不愿再绕圈子,目光清亮,单刀直入,“你一次次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尉迟野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侧衣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失礼。
他在心底飞快掂量,说是想和祝明月商议交易?或是想向段晓棠讨教行军兵法?想来都太过刻意,听不出几分真心。
他喉结又是一动,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轻轻问:“林娘子,在你看来,我这人如何?”
林婉婉猝不及防,愣在原地,一双眼微微睁大,万万没料到他会抛出这样一句问话。
稍顿片刻,缓缓应声:“挺好的。”
尉迟野眼底瞬间亮起一簇灼灼的光,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追问:“好在哪里?”
林婉婉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失笑,从前只知尉迟野骁勇,倒不曾晓得他这般执拗,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自恋。
她耐着性子,缓缓开口:“年轻有为,为人正直,待人真诚,有担当,有责任心……”
一句句夸赞落进耳里,尉迟野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压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漫出来,像只被夸奖了的小兽,几乎要摇起尾巴。
林婉婉顺势放缓语调,心灵鸡汤不要钱地往里灌,“不必因为旁人的言行,轻易怀疑自己,你要相信,你本来很好。”
尉迟野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往前踏出两步,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垂眸看向她,影子轻轻覆下来, “林娘子,那我回去,请媒人上门提亲,好不好?”
石子砸进静水。
林婉婉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恍惚间只觉得自己魂魄都吓得跳出三丈开外,身子却钉在了青石板上,半步都没能挪动。
不等她回过神,尉迟野已经一股脑把自己盘算许久的话尽数道出,眼底满是认真: “我老家有祖产,在长安也有俸禄,家中长辈不必我奉养……”
他悄悄记下了段晓棠曾说起的择偶条件,细细打磨。
父母双亡这一条他不沾边,好在亲族相隔遥远,少有牵绊。
漫长的一瞬过后,林婉婉的魂终于意识到正主滞留当场,不情不愿地回归。
她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声音微微发颤:“尉迟八郎,你误会了。”
现代发好人卡是婉拒,但在此时,和应允心意有什么两样?
失策啊!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恳切,“我应该从来没有给你传递过任何暧昧的信号。”
无论私情,或是利益上的暗示,都没有。
方才还亮着光彩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
尉迟野挺拔的身形依旧立在那里,可周身那股蓬勃的锐气,骤然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不是彼此条件般配,几句称许,就能凑成一段姻缘。
林婉婉看着他骤然落寞的模样,心底又生出几分恻然。
尉迟野身世坎坷,从没人好好引导,成年之后一头扎进军营,日日浸泡在厮杀与高压之中。
段晓棠那样心性坚韧的人,都险些被磨出心理问题,何况尉迟野。
她抬手指向院角的木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坐下。”
尉迟野茫然不解,却依言乖乖落座。
一站一坐,高度颠倒,林婉婉不必仰头,静静垂眸看着他。
她抿紧唇,斟酌许久,才叉着腰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尉迟野立刻用力点头,目光灼灼,“嗯,比真金还真。”
话一出口,他心里连该请哪一位媒人,都已经盘算妥当。
林婉婉眉头微蹙,实在费解,“那你说说,你喜欢我哪一点?”
姑且听听,断不会为了谁刻意改变。
尉迟野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温柔、善良……”
林婉婉连忙抬手打断他,哭笑不得,“你说的,是我?”
她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失忆,这种温婉慈悲的人设,到底是怎么在尉迟野心里生根,还是拿套路台词糊弄人?
尉迟野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就是你。”
林婉婉缓缓道,“我们来往不算多,你怕是在心里,给我塑了一个假象,生出不该有的期许。”
尉迟野眼里浮起一层迷茫。
在他的认知里,男女缘分本就奇妙,有人一面倾心,甚至不曾相见,仅凭媒人几句话就能定下婚约。
他们之间的相处,难道还算少吗?
林婉婉大概看懂了他心底的执念,她从前做情感指导的对象都是女孩子,异性倒是头一次。
“你若单单喜欢温柔良善,那不是活人,是一尊神像。你该去庙里,菩萨个个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尉迟野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却十分执拗:“泥胎木偶再慈悲,也不及你鲜活好看。”
林婉婉被他这一句直白的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唇角忍不住弯起来,“你喜欢的,只是你想象里描摹出来的那个人。等哪日你看清自己,才会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尉迟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她的视线,漆黑眼底盛着沉甸甸的认真,没有半分退缩, “我看得清楚,也早就想明白了。”
从最开始只能远远遥遥望上一眼,到后来能简单寒暄,再到可以从容坐下一同吃饭闲谈。
起初只是惊鸿一瞥的心动,到后来,一点点沉下去,早已泥足深陷。
秋风掠过庭院,柚子叶簌簌轻响,两人之间安静下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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