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现想的
“贺知章?那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贺知章?”
“就是他!八十多岁了,还在写呢。”
“听说他最近见了玉真公主,公主对他赞不绝口。”
李白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贺知章。
玉真公主,长安。
他慢慢喝了口茶,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酥饼吃了,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茶馆的时候他心里想:
先往北走,走到长安去。”
“到了长安,他就去拜访贺知章。”
“再想办法见玉真公主,如果见了公主,也许就能见皇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枣木刨子。
刃口还亮着。
他拍了拍它,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走吧,”
他轻声说,
“路还长着呢。”
开元十三年秋天,李白到了扬州。
这条街他走了三天,也没走完。
扬州城和成都府不一样。
成都府是慢的、软的、桂花味的;
扬州是快的、亮的、银子味的。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珠宝楼、酒肆、茶坊、赌场、青楼。
家家门口挂着灯笼,白天也亮着,红彤彤的,照着地上铺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李白站在街口,眯眼看了一会儿,把包袱换了边肩膀,往里走。
走了不到百步,旁边一家酒楼的二楼窗户忽然推开,一个穿着金线绣花袍子的胖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嗓子:
“那位公子!穿白衫的!上来喝酒!”
李白抬头。
胖子约莫四十岁,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两撇胡子翘着,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在日光下晃人眼睛。
“公子不认识我。我叫吴指南,做丝绸生意的,前日在船上见过你。你在船头写诗,我看见了。”
胖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金牙,“写得好!上来喝两杯,我请!”
李白站在楼下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包袱往上颠了颠,上楼了。
酒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糟鹅掌、盐水鸭、一碟一碟摞了三层。
胖子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黄酒,酒液金黄透亮,碗沿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
“李公子,你从蜀中来?”
“是。”
“蜀中好地方啊!我听说蜀中的姑娘漂亮,酒也烈。”
李白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入喉温热绵软,带着一股子甜香。他放下碗:
“扬州的酒更好。”
胖子拍桌大笑:
“会说话!”
他又倒了一碗,
“来!喝!喝了这碗,我带你逛逛扬州。”
李白喝了。
那天他喝了七碗黄酒,吃了半桌菜,吴指南从头到尾没让他付一个铜板。
饭后吴指南果然带他逛扬州,先是看了大运河,又看了二十四桥。
桥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风一吹擦着水波荡来荡去,荡得水面一褶一褶的。
李白靠在桥栏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桥为什么叫二十四桥?”他问。
吴指南两手一摊: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二十四座桥,有人说是二十四个美人。”
“反正名字好听,你管它为什么。”
李白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他在扬州住了下来。
吴指南给他找了间干净客栈,每日天不亮就来敲门,拉他去喝酒、游湖、参加诗会。
扬州的诗会多得像茶馆的茶客,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一群文人凑在一起,你写一首我写一首,相互捧,相互贬,喝到兴头上还有人摔杯子。
李白起初跟着去,听着,不怎么说话。
去了几次之后,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那天诗会在瘦西湖边一座水榭里办,来了三十多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姓苏的当地名士,五六十岁,须发皆白,是扬州公认的诗坛第一人。
他旁边坐着几个捧场的,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要掂量三遍才出口。
苏老先生开场先念了自己新写的一首七律。
念完,下面一片叫好声。
“苏公此作,堪称神品!”
“字字珠玑,句句精妙!”
“晚辈读了三遍,越读越有味。”
苏老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扫了一圈:
“诸位不必过誉。老夫不过是随手一写,算不得。”他目光扫到角落里的李白,停了一瞬,
“那位穿白衫的年轻人,我好像没见过。”
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李白正剥一颗花生,剥完了扔进嘴里,嚼完才站起来,拱了拱手。
“晚生李白,从蜀中来。”
“哦?蜀中。”苏老先生打量了他两眼,
“蜀中可有什么好诗?”
“有。”李白说,
“我写的。”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间。
有人低下头偷笑。
有人在桌底拉旁边人的袖子。苏老先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撑起来了:
“哦?那贤侄不妨念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李白走到水榭栏杆边,看着瘦西湖的水面。
天将暮未暮,水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有几只水鸟在水中央游着,划出一圈一圈的纹。
他站了片刻,开口念了。
“故人西辞黄鹤楼,“
这句一出来,没人笑了。
他往下念,声音不大,但在水榭里清清楚楚地回荡着。
最后两句念完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好烧成一片紫红色,倒映在水面上,整个瘦西湖像被泼了一池子的胭脂。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苏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他念的什么?我好像听过?”
“听过个屁。刚写的。你没看见他刚才站在栏杆边上现想的?”
“现想。”
苏老先生终于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李白,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李白面前。
“贤侄。”他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沉默片刻,他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亮给所有人看,
“老夫写了三十年的诗,这首我写不出来。”
他转身回了座位,坐下,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李白写了一首新诗。
写完了搁在桌上,又拿起来念了一遍,自己点点头,塞进木匣子里。
那首诗他后来一直留着,没给别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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