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认识一个木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天瘦西湖的暮色太好看了,说出来就没那个味儿了。
他在扬州待了大半年。
散出去了将近一半的银子。
他也没算账,谁请了他喝酒他就回请,谁帮他付了客栈钱他就加倍还回去。
有一次吴指南喝多了揪着他的袖子说:
“李白你疯了!你带的银子够买一栋宅子了!”
“你这半年全花光了!”
李白掰开他的手:“银子本来就是花的。留着干嘛?留着长霉?”
吴指南气得直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钱难挣?我当年挨家挨户卖绸缎,走了十万八千里路才攒出这点家底!你倒好,一个月花的比我一年挣的都多!”
李白靠在椅背上,酒碗端在手心转着玩:
“吴大哥,我问你。你今天挣的钱,够不够你下辈子花的?”
“够!够十辈子!”
“那你为什么还在挣?”
吴指南噎住了。
李白坐直了,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认真的看着他:
“我爹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攒钱,要么攒名。”
“攒钱的人攒到死,钱带不走。攒名的人死了,名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吴指南的肩膀。
“我攒名。”
吴指南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找李白了,提着一壶酒、两碟酱牛肉、一包新打的桂花糕,吆喝着:
“走!去城外!我听说城北新开了个园子。”
李白大笑着跟着他出去了。
那一年,扬州城里人人都知道有个蜀中来的年轻人叫李白。
诗写得好,酒喝得多,钱花得快。
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是天才,还有人说两者不矛盾。
李白自己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坐在客栈窗台上,看着扬州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张卫国蹲在门槛上磨门闩的样子。
那人磨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一下一下,手上活儿不停。
他想起张卫国送他的那把刨子,刃口到现在还亮着。
他回身从木匣子里翻出那把刨子,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
刨子背面不知道怎么有一条浅浅的划痕,像刀尖刻的。
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认出是个字。
就一个字。
“稳。”
李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把刨子放回匣子里,关了窗,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心想:那个木匠,一辈子没出过四川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扬州的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像漂在水面上。
要是他来过,大概会蹲在哪个门槛上修个什么东西,修完了就走,不多看一眼。
李白翻身,把被子裹了裹。
长安还远着呢。明天还得接着走。
开元十四年冬天,李白到了安陆。
安陆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
街两边种着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街头,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往街心走了几步,在一家挂着许府匾额的大门前停住了。
他爹给他写过一封信。
信里说,安陆许家是故相许圉师的后人,门第清贵,家风端正。
许老爷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许家老太太还在,膝下有一个孙女,年方二十,尚未许人。
信末就一句话:
“你路过,去看看。”
李白把那封信叠好塞回袖子里,敲了许府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腰微微弯着,但眼睛不花。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白两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和包袱上停了一下,才问:
“公子找谁?”
“晚生李白,从蜀中来。路过安陆,特来拜望许老夫人。”
老管家把他让进院子,让他坐在前厅等着。
前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鹤楼,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字迹秀气但不柔弱。
李白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读了一遍,心里一动。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回头,一个穿着靛蓝棉裙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
不惊艳,但耐看。眉眼之间没有那种被规矩磨出来的谨慎,反而有一种。
李白想了半天,有一种像雨后的梧桐叶子,不大不小,干干净净,不急着长,也不急着落。
她搁了茶就退后半步,说:
“公子请用茶。”
说完就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裙角在门槛上轻轻提了一下,没绊着。
李白端起茶喝了一口。
烫,没尝出味。
他在许府住下了。
许老夫人七十多岁,满头银丝,说话慢悠悠的,但脑子清楚得很。她见了李白,问了他几个问题:
多大年纪、家里做什么营生、读过哪些书、写过哪些诗。
李白一一答了,许老夫人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
“先住下,不必急着走。”
李白就住下了。
他在许府住了三天,什么也没干,就是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转。
许府的后院有一棵老银杏,叶子黄透了,铺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了两片夹进书里,又站起来看了看树冠,想着写点什么,但站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第四天,许老夫人让人来叫他,说后院有把椅子腿松了,问他会不会修。
李白跟着老管家到了后院,一个丫鬟指着廊下那把黄花梨木的椅子说:
“老太太坐这把椅子坐了四十年了,最近老晃,怕摔着,叫公子看看。”
李白蹲下来试了试椅子腿,确实松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把枣木刨子,又从院子里找了块废木料。
量了尺寸,锯了一截楔子,拿刨子刮了两道,撬开榫头塞进去,拿锤子敲紧,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他站起来试了试,椅子不动了。
“行了。”他说。
老管家笑着说:“公子手还挺巧。”
李白把刨子收回去:
“认识个木匠,跟他学的。”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许老夫人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稳稳当当的,从头到尾没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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