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怎么练的?
李白站起来回礼:“李白。”
杜甫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法不是客气的那种,
李白后来回想,像一个猎人认出一头走了好几年的鹿,亲眼看见它站在自己面前的亮法。
“您就是李白?”杜甫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您那个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你也读过?”
杜甫点头,点了两下:“读过,抄过,背过。”
李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他朝杜甫做了个坐的手势,两个人重新坐下来,李白叫了壶酒,杜甫要了壶茶。
“你从哪里来?”
“河南巩县,前两年在江南游学,刚回来。”
杜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呢?从长安来?”
“长安。”李白给自己倒酒,
“待了一年,出来了。”
杜甫看了看他,没问为什么出来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又抬起头:
“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李白想了想:
“不知道,往东走一走。听说梁园不错,去看看。”
杜甫搁下茶杯:“我也正想往东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白拿起酒壶给杜甫面前的空碗倒了一碗:
“茶先搁着,喝这个。”
杜甫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酒液,犹豫了一瞬,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大一些。
“好喝。”他说。
李白靠在椅背上:
“你会喝酒?”
“不太会,但学。”
李白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酒馆里没盖住别的动静。
杜甫端着酒碗看着他,嘴角也翘了翘。
两个人从洛阳出来,一路往东。
杜甫走路跟李白不一样。
李白走得快,步子大,像是脚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催着。
杜甫走得慢,边走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树、鸟,有时候蹲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有时候仰头看云。
李白走出一段回头发现人没了,折回去找,杜甫蹲在田埂上看一只蜗牛慢慢翻过一片落叶。
“你蹲那儿干嘛?”
杜甫抬起头:“你看它翻过来的样子,慢慢伸出来的触角。”
李白蹲下来看了一眼。
一只灰褐色的蜗牛正缓慢地探出两根触角往前探,触角顶端的两颗小圆点转了转,像两个小小的灯在找方向。
他看了片刻,站起来继续走。
杜甫也站起来跟上他。
走了一段路,杜甫忽然说:
“你在长安都写了什么诗?”
“写了不少,应制的,就是陪皇帝喝酒时写的。”
“还有呢?”
“还有,”
李白想了想,忽然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
“昨晚写了个新的。”
杜甫接过来低头看。
他看了一遍,没说话。
又看了第二遍,还是没说话。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又翻回去看第三遍,然后抬头看着李白。
“您写这首诗用了多久?”
“半晚上。”
杜甫把纸小心叠好递还给他:“我写一首得三天。”
“你那是打磨。”
李白把纸收回去,
“我那是一口气,气顺了就顺了,气不顺三天也写不出来。”
杜甫点了点头,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说:
“您那个气,是怎么练的?”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得路边的田埂上一个锄地的农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拍了一下杜甫的肩膀:
“你这话问得,像个木匠问刨子怎么磨的。”
杜甫被拍得晃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李白没解释,继续走了。
走了几天到了汴州。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天色还早,李白把剑解下来靠墙搁着,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黄昏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正抬头看树冠,听见门外有人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藏青色的袍子,
腰间挂了一把刀,步伐沉稳,进门先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李白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
“你就是李白?”
李白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认识我?”
“我叫高适。”中年人拱了拱手,
“听杜甫说起你,说你在洛阳。”
李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高适看着比他大几岁,面皮晒得发红,颧骨高,嘴唇厚实,说话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李白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劲不小。
“杜甫呢?”
“后院练字呢。”李白朝后面努了努嘴,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杜子美!有人找你!”
杜甫从后院探出头来,一看见高适,放下笔就往外走:
“高大哥!你到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高适喝酒不眨眼,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似的。
李白跟他碰了三四碗之后开始有点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杜甫喝得少,端着半碗酒慢慢抿,话不多,但偶尔会插一两句,每一句都在点上。
高适放下空碗看了李白一眼:
“你那个《蜀道难》,我年轻的时候读过,那时候觉得你在写山。后来去了边塞,骑马翻了几座山,才觉得你那诗写的不是山。”
“那写什么?”
高适想了想:
“写的是一个人站在山底下抬头看的时候,心里那个动静。”
李白忽然坐直了,端酒碗朝他举了一下。
高适也端起来,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杜甫在旁边看着他们喝酒,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激动到发亮的,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灯笼底下一碗没动过的清水。
那天晚上三个人喝到很晚,院子里的灯油烧干了没人去换,就在月光底下干坐着。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落了几片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
高适忽然说了句:
“你俩都在长安待过,我呢,在边塞待了十年。”
“你们写诗,我打仗。”
“后来发现打仗的写诗写不过写诗的,写诗的打仗也打不过打仗的。”
李白和杜甫都笑了。
高适自己也笑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刀:
“但有一点一样。你在长安给皇帝写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
他想了想措辞,“像给人雕一件东西,雕好了,人家拿走了,你手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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