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性耐摔打
李世民的脚底下还踩着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一根细树枝，光着一只脚朝张卫国这边迈了一步。
马棚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之后硬而凉。
他光着的那只脚踩下去，脚底板沾了一层灰。
他也没在意，又迈了一步，然后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不稳当，两条腿岔得太开，
屁股几乎要碰到地面，像一只准备往下坐的小兽。
但他稳住了，蹲在距离张卫国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张卫国手里的刨子。
张卫国没有停手。
刨子又走了一遍，木屑卷出来落在膝前。
“你在做什么？”
李世民问。
他的声音还带着婴儿的糯劲，
每个字都含着一口口水，但咬字还算清楚。
“修食槽。”
“食槽是什么？”
张卫国停下刨子，
指了指马棚一角那个被啃豁了的木头槽子：
“马吃饭的。”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了那个豁口。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张卫国手里正在刨的那块新木头，
伸出手指指了指豁口的地方：
“这里坏了？”
“坏了。”
“马咬的？”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小东西正仰着脸看他，
手里还攥着那根细树枝，眼神是认真询问的样子。
“马啃的，马牙厉害，木头啃得动。”
李世民往豁口方向挪了一小步，蹲稳了之后伸手摸了摸豁口的边缘。
他的指腹顺着参差的木茬子走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马牙真厉害。”
张卫国低头继续刨木头。
“马咬人吗？”
“不咬。”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根细树枝举起来伸到枣红马面前。
枣红马偏了一下头，嗅了嗅树枝，没有张嘴。
李世民收回手，又看了张卫国一眼：
“它不吃树枝。”
“马吃草，不吃树枝。”
李世民点了点头，蹲在原地没有动。
张卫国把那块新木料刨好了，
边缘平整，厚度跟旧食槽一致。
他拿过来比了比豁口的大小，严丝合缝。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小铁罐，
用小刷子蘸了桐油，在新木料的断面刷了一层。
桐油的气味飘开来，带着一股树脂熬过之后的那种熟涩香。
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往张卫国这边又挪了一小步。
“这是什么味道？”
“桐油。”
“好吃吗？”
张卫国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要涂？”
“涂了木头就不怕水，马喝水的时候水溅上去，不会烂。”
李世民盯着那只小铁罐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堆着的刨花。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捡起一片刨花举到眼前。
刨花卷曲着，边缘薄得透光，
日光从马棚顶的瓦缝里漏下来，把那片刨花照得半透明，
泛着木头本身浅黄的底色。
“这个好看。”
他说。
张卫国把那块新木料嵌进食槽的豁口里，
拿小锤子轻轻敲了几下让它吃住缝。
他的动作不重也不轻，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李世民在他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马棚的木柱才稳住。
他没有穿鞋的那只脚踩在夯土地上，脚趾头动了动，
像是在感觉地面的温度。然后他转身，
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手里还攥着那片刨花。
张卫国没有抬头。
他听见那串脚步声出了马棚门，
然后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娘！你看这个！”
后面的事情张卫国是在好几年之后才知道的。
第二年他又被管家叫来修后院的水缸，枣红马的食槽已经没有再啃新的豁口了。
他路过马棚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马棚门框上用一根细麻绳拴了一片刨花，
被风吹日晒得颜色发白，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干枯的花。
没有人的手去动它。
那个时候李世民三岁多了，已经不太爬了，改成了满院子跑。
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从东厢房跑到西厢房，
从后院跑到前院，有时候跑着跑着就摔了，摔了也不哭，
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府上的人说这孩子性耐摔打。
张卫国在院子里修水缸的时候，李世民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半柱香。
他没有问问题，就那么蹲着看。
张卫国用瓦刀往水缸裂缝里填灰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了。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在工具箱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被盘得光滑的木块，边角磨圆了，
像是一块旧木料的边角料被人拿手反复摩挲了很多遍。
张卫国看了一眼那块木块。
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问。
李世民放下木块之后又跑了，这回没有再回来。
当天傍晚张卫国收工时，那块木块还搁在工具箱旁边。
他蹲下去捡起来翻了个面，
木块底面有几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抓握印痕，
是小孩的手指反复捏握之后磨出来的痕迹，像河床被水流冲刷出的浅槽。
他把木块放回了原处。
又过了两年。
李世民五岁多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已经不需要扶着门框迈门槛了。
他还是爱往马棚钻，但不再是为了钻缝隙，
是为了蹲在食槽旁边看马吃草。
枣红马的牙口好，干草嚼起来咔咔响，
他蹲在旁边一看就是一柱香，不打扰马吃饭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那年春天张卫国来李府修后院葡萄架的时候，路过马棚。
李世民蹲在食槽旁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认出张卫国之后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沾的干草渣。
“张师傅。”
“二公子。”
“你来看马吗？”
“不，修葡萄架。”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跟过来，又蹲回去了。
那天下午张卫国蹲在后院削葡萄架的竹竿，
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竹节，听见前院传来弓箭破空的声响。
嗖，啪，
是箭扎进靶面的声音。
然后是下人们稀稀拉拉的喝彩声。
他听了一会儿，又听见弓弦再次拉开的声音，
嗖，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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