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射箭

过了一会儿，前院的脚步声往后院方向过来了。

他低头继续削竹竿，余光里看见一个小身影从院门口跑过来，

跑到他旁边蹲下，手里的弓还攥着。

“张师傅。”

张卫国放下刀：

“二公子。”

李世民喘着气，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颧骨被日光晒得发红。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张卫国的工具箱，

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旧工具箱，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张卫国。

“我刚才射箭了。”

他说。

张卫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弓，竹胎的，

比正常弓小了一大圈，大约是府里的人给他专门做的儿童弓，

弓臂还打磨过。

“射中了没？”

“射中了，靶心。”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张卫国说什么。

张卫国没有说厉害也没有说好。

他拿起那把刀继续削竹竿的毛刺，

刀刃贴着竹面走过去，竹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李世民蹲在旁边等了大约五息，然后又开口：

“你不想看吗？”

“我还没修完葡萄架。”

张卫国说，

“修完了再看。”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跑了。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弓搁在张卫国脚边的工具箱盖上，

然后转身跑回了前院。

等张卫国把整座葡萄架修完、竹竿削齐、麻绳绑牢、

爬上梯子检查了每一处的牢固程度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院子里暗了一层。

他收拾好工具箱站起来的时候，

看见工具箱盖子上搁着那把儿童弓。

他蹲下来拿起来看了看。

弓臂内侧磨得发亮，弦是新的，用的不是牛筋，是搓过的麻线。

他把弓翻了个面，弓臂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字，

他看不全，笔画粗粗的，像是拿钉子或者石片划出来的，

歪歪扭扭的，只能辨认出右半边的一个目字轮廓。

他把弓放回了原处。

后来他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那架箭靶还立在院子东侧的墙根底下。

靶心正中插着一支箭，箭头没入草靶大约一寸。

除了那支箭之外，靶面上没有别的箭痕。

他站在箭靶前面看了一会儿，

暮光把靶面上的麦草照成暖黄色。

那支箭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墙面上。

他继续往外走了。

出了院门之后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往院墙里面望了一眼，隔着院墙，

他能看见那棵枣树的树冠露出墙头，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枝叶间挂着暮色的余晖。

院墙那边传来一个小孩的喊声：

“娘！张师傅看了我的靶子了吗？”

他蹲在巷子里的青砖路面上，

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他把里面那把刨子拿了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刃口，

锃亮的，没有锈，没有缺口。

他拿指腹沿着刃口的边缘走了一小段，刃口锋利，

碰到指腹上的厚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月光还没升起来，天色介于蓝灰和深灰之间，

路两旁的院墙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他想起那个小孩攥着那片刨花跑出去喊娘你看这个的声音。

想起那双光着脚踩在夯土地上的脚印，

小小的，五个脚趾印排在一起，像五粒被摁进土里的豆子。

想起那把弓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字。

他认不全那个字，但他估摸着大概是世的右半部分，

小孩刚开始学写字，笔还没拿稳，笔画飘着，

但那一横一竖的架势已经有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蹲下来，把工具箱重新打开，

从底层翻出一截没用完的细炭条。

他找了一块碎木片，在上面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是两个笔画叠在一起的印记，

像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看那两道划痕，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搁在工具箱底层。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赁来的那间旧屋的木板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风声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响着。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支插在靶心正中的箭，旁边一圈都是空的，

只有那一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那小孩大概花了很长时间才射中那一下，

然后特地跑过来跟他说的那句话。

“射中了，靶心。”

张卫国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

慢慢地，长长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想，

那小子以后会射中更多靶心，比这个远的、比这个难的。

他以后不会跑过来蹲在谁旁边说我射中了。

到时候旁边的人会说陛下神射，陛下英武。

不会有一个人坐在那儿削竹竿，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没修完。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把被子拢了拢，然后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屋檐上落了一排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拎起工具箱推开门，

日光迎面扑过来暖烘烘的，把门框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沿着巷子往李府方向走的时候想，

那小孩大概又蹲在哪儿了。

贞观二十三年春天，张卫国在翠微宫换那根横梁的时候，

忽然想起了书房地板上摊开的那本旧地图册。

他蹲在偏殿的承重架底下，手里攥着一截新木料，

头顶的旧梁已经被卸下来了，屋脊往下沉了一点点，

架在肩上的木撑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侧着头把新梁的一端对准卯眼，拿锤子敲了一下，咔。

梁身吃进去了半寸。

他又敲了一下，又吃进去半寸。

第三下的时候榫头完全归位，发出稳当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合上了，终于合上了。

他蹲在那儿喘了一口气。

肩膀酸，脖子僵，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日光从偏殿的窗纸外透进来，把满屋的木屑灰尘照得浮浮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个书房，武功别馆的书房，

靠墙的那排书架，还有那个小孩蹲在地板上翻书的样子。

那一年李世民大约七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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