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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 章 出发,归途


老师是上午早些时候来的。

九月正在宿舍里打扫,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说话声,接着是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学校的几位领导陪着一个老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感到亲切又略带拘谨的笑容。那位老师走进宿舍,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贴纸、床头叠放的课本、以及桌角那本蓝色的日记本上,忽然说了一句:“给你们照几张相吧,留个纪念。”

九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宿舍凌乱的角落,老师已经站到了走廊里,掏出手机,对准了宿舍的门框。她赶紧站到室友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脸上尽量挤出笑来。老师按了两下快门,又说:“去教学楼那边也照几张。”几个人便又跟着走到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雪化了一半,地面湿漉漉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九月站在中间,背靠着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壁,看着镜头,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两天了。这座教学楼,她进进出出走了无数趟,现在要把它装进一张照片里,带走了。

照完相,大家陪着老师去食堂吃饭。早饭是稀饭和馒头,九月看着老师吃,自己不太饿,随意吃了几口。老师一边吃一边和她们聊,问这问那。九月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她脑子里还想着刚刚落在宿舍里的行李,还有那本没写完的日记。那顿饭她吃得很快,最后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热气扑在脸上,她把面吃完,碗洗了,回到宿舍。

原本以为第一节课要去上1(2)班的汉语,结果等她拿着教材走到教室门口,却被其他老师告知课已经换掉了。九月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她不知道是谁换的课,也不知道为什么换。她只觉得今天的节奏从一开始就被打乱了,一直在被人推着走,自己却抓不住什么确定的东西。

她在宿舍待了整整一节课。没有上课,没有批改作业,也没有备课。她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衣服叠好,书码整齐,日记本放进背包夹层,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里扎紧。她收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来对待这段即将结束的时光。她一边收一边想起以前在书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说收拾行李就是在整理时间的碎片。她觉得很对。每叠一件衣服,都是在叠一个日子;每装一样东西,都是在封存一段记忆。等到箱子合上的那一刻,她在这里的全部生活就会被压缩进一个长方形的容器里,跟着她离开。

“也许等下就回家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宿舍里,没有任何回音。

课间操的时候,学校要给孩子们发资助的衣服。

九月从宿舍走出来,站在操场边缘,看着各班的孩子排成队。负责的老师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棉衣和外套。主持人说,这些衣服是外面捐来的,每个班只有两个名额,要发给家里条件最困难的学生。

九月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他们排着队,一个个走到前面,从老师手里接过衣服。有的孩子拿到衣服后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有的孩子只是默默抱着衣服,低着头走回队列。他们拿到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一层外界的注视。九月不知道那些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些衣服很快就会被穿在身上,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在教室里坐着的时候,都会带着这份来自远方的暖意。

衣服发完之后,各班老师开始讲放假的注意事项。安全、防火、防滑冰、按时完成作业、注意身体。那些话在操场上回荡着,和风声混在一起。九月站在五年级二班的队列后面,看着孩子们仰起的小脸,听着那些他们大概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叮嘱。她知道,这些话对孩子们来说,可能只是放假前的一段“过场话”,急着回家的人根本记不住几句。但老师还是会讲,一遍一遍地讲,像是要在他们离开学校之前,把该说的都塞进他们的耳朵里。

“终于放假了!”一个男孩忍不住喊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衣角。队伍里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九月也笑了。她跟着孩子们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心里的那点沉闷被那声喊叫冲散了一些。

回到宿舍,她开始换衣服。

她要回西宁了。宿舍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拉开的箱子、散落的衣服和还没收好的杂物。九月站在床边,翻着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衣服,想要找出一套“穿得像样一点的”来。她拿出一件灰色的毛衣、一件深色的长裤、一件厚外套,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那几件衣服都是她平时在宿舍里随手穿的,袖口有点起球,领子也松了。她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床上,又翻出另一件稍微新一些的衬衫,一件颜色没那么旧的外套。她换上衬衫和外套,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她觉得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总算整齐了一些。

“去西宁,要穿得像样一点。”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她不想让家里的人看到她一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让室友们觉得她在这里过得很潦草。她要回家,要带着一种体面的姿态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带回去什么东西了——这里的风沙,这里的情感,这里的疲惫,都会留在身后。但至少,她可以带着一副好的精神面貌,跨进家门。

她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了,远处的山脊被暮色染成了一层灰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有点陌生。她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穿着类似的衣服,提着同样的箱子。时间过去了几个月,衣服的颜色似乎变了,人的心境也变了。她不知道家里的样子有没有变,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又添了白头发,不知道邻居家的那棵树是不是还在。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转过身,开始把最后剩下的一点零碎收进箱子里。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提了提,沉甸甸的。她把它靠在床边,等着明天出发。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了。张蕊那边传来拉链拉上的声音,陈雨桐在阳台晾衣服,林小溪在整理桌上的书本。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的忙碌里有一种共同的默契——她们都要走了,都要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

九月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本蓝色的日记本。她没有翻,只是把手放在封皮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纸壳。她不需要再写什么了,该记的已经记下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得只剩几片浅白色的痕迹,远处的山峦静静地矗立在苍茫的暮色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日记本放回背包里。

明天就要走了。她将坐上回西宁的车,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几个月的土地。老师拍的那些照片还会留在手机里,孩子们的笑脸也会留在记忆里。而她,会带着一张全新的地图,回到那个她熟悉的世界里去。她合上背包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很多个日夜的宿舍。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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