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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2 章 回城


等车的时候,风从街口拐角处直直地灌进来,吹得人从后脖颈一直冷到脚踝。

九月站在黄南州的汽车站外,双手揣在口袋里,脚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这是她离开麦秀小学的第二天,和她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位从不同村小撤回来的支教同伴。她们本来可以拼个私家车回西宁,路费虽贵些,但能直接送到门口,省去转车的麻烦。但九月还是选了坐班车。私家车一个人要摊好几十,班车只要十块。差出来的钱,够她在这里吃好几顿饭。这几个月她学会了在心里精打细算,每省下一笔小钱,那种微小的踏实感就会让她觉得安稳。

她们坐上了一辆开往同仁县的班车。车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当地的藏族老乡,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人提着捆绑好的牦牛肉干,有人背着毛毯。车厢里混杂着酥油茶的气息、干燥的皮毛味,还有一点点汽油和汗水的味道,拥挤、嘈杂,却带着一种冷天里活着的热络。九月靠在窗边,车子一发动,整个车身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是一头在严寒里站起身的老牛。

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蜿蜒而漫长。车窗外的山体灰蒙蒙的,山顶上还留着雪白的痕迹。公路两侧的草场上偶尔能看到几只低头啃草的牦牛,牧民赶着羊群在山坡上缓慢移动,像极了某种慢放的电影镜头。九月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得发疼,但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张不断向后倒去的画布,在颠簸和困倦中让她稍稍放松了下来。她眯了一会儿,又在某个急转弯中被颠醒,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入了同仁县城。

同仁县城比她想象的要大,街面上有商铺、饭馆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麦秀小学周边的寂静荒凉完全两样。她跟着同伴们下了车,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有一种“回到人间”的实感,同时又有一点恍惚。

车站售票窗口前排着短短的队。她们挤上前去问最近一班回西宁的车。售票员头也没抬地报出一个数字。九月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贵,比她们从黄南州坐过来的时候贵了不少。但她知道没得选。她掏出钱包,数出钞票递进窗口,换回来几张薄薄的车票。上车时间是下午三点。她们看了看表,发现离发车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卡先老师在州上,”同行的张蕊忽然说了一句。

原来卡先老师今天也在同仁县城办事,之前就跟她们联系过,说如果赶不上直接走的车,可以找他帮忙安排一下。但九月她们自己商量了一下,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卡先老师太多。她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把行李堆在一起,就等着三点钟那趟班车。

等了没多久,卡先老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听她们说已经买了三点的票,语气里带了点着急。“你们怎么不早说!我本来能给你们找更便宜的车的!要买票也不跟我说,贵了你们也不知道还价!”他大声地训了几句,那种语气不像是真的生气,更像是替她们心疼那几个冤枉钱。

过了一会儿,卡先老师急匆匆地赶到了车站。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看她们堆在地上的行李,又看了看表,说:“车马上就要来了,吃饭来不及了,你们路上扛一扛,到了西宁再吃吧。”

九月本来想趁着等车的时间吃点东西。她刚才在街角的面馆买了一个饼,塞在包侧的口袋里,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卡先老师这句话打消了念头。她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饼,又看了看卡先老师略带疲惫和着急的脸,把饼重新塞了回去。

“其实我们不饿。”她说。

卡先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帮她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提起来,往站台方向走。他步子迈得很快,肩头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着。九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卡先老师给了她们多少帮助。从来不说漂亮话,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把问题解决了,然后转身就走。他今天本来可以不用来的,但他还是来了。

三点,班车准时进站。

九月把行李塞进下层行李舱,上了车。车厢比之前的还要满,座位排得密密麻麻的,过道里也站着人。九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胸前。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卡先老师站在站台上,朝她们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车窗外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站出口的人流里。

车子一路向东,驶向省城的方向。九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这段时间里,她坐过很多次车,往返于县城和学校之间,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车上的每一分钟都让她感到沉重。也许是路走得太远了,也许是这几个月的支教生活终于从身体里彻底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听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听自己随着车身的摇晃而逐渐变得均匀的心跳。

车窗外的风景在不知不觉中变了。高原草甸变成了浅色的丘陵,山上的积雪渐渐变得稀疏,灰黄色的山体换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有些绿意的农田。海拔在一点一点地下降,空气也渐渐变得不那么锋利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了。麦子刚刚割过不久,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有些田块已经翻过了土,露出深褐色的土壤。远处的村庄连成一片,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傍晚的风拉成淡蓝色的细线。这是平原的景象。学校所在的城市快到了。

六点半,车子驶进了西宁市的汽车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湿的气流扑面而来,和山里那种干燥冷硬的空气完全不同。九月提着行李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她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的人群、车流和远处高楼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

坐了太久的车,整个人都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边缘还有点卷,需要时间来抚平。

“坐车真累啊。”旁边的同伴叹了一句气。

九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她拖着箱子,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回学校的第一顿饭,她找了家附近的小馆子,点了一碗热汤面。汤是滚烫的,面是筋道的,她低头吃着,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的鼻尖微微发酸。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暖气、有热水、有信号、有家人在等她的城市。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前却浮现出麦秀小学瓦房顶上的积雪、那盏昏黄的台灯、走廊尽头水龙头里冰凉的水,还有孩子们站在操场上向她挥手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喝干净了,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她坐在返程的车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终于回到了原点。而那几个月的时光,随着车轮的滚动,已经被留在了身后那片寒冷的、辽阔的、她曾经抱怨过、恐惧过、也深爱过的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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