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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可怕


片刻之间,程英但觉掌心玄冥阴寒之毒不住加剧,竟自行反扑,一缕强过一缕,从掌心直透双臂,便如冰棱侵骨,几欲冻凝血脉。

她忙催动九阳真气,行过一个小周天,方将阴寒化去,重又渡入雷云子体内。

这般往复三次,寒毒一次猛过一次,化解也一次比一次艰难。

清虚在旁瞧得怔了,“啊”的一声方始醒觉,忙伸手解开雷云子穴道,师徒二人各运本门内力,镇住雷云子脏腑间的寒毒。

如此里应外合,程英的九阳真气才渐渐占了上风,逐步化去雷云子体内阴寒之气。

不过一炷香时分,石屋内热气蒸腾,便如置身烘炉,比屋中三个炭盆的热气更盛数倍。

雷云子头顶白气缕缕升起,清虚脸上却白一阵、红一阵,显是运功正到吃紧之处。

清虚师徒见程英这门神功如此神异,都是骇异不已,待见这号称无解的寒毒竟有化解之望,又自不胜之喜。

雷云子暗自体察,只觉她功力虽远不及自己,真气却源源不绝,心下更是惊诧。

这般过了两个时辰,程英才收功打坐,自行调息。哪知只半个时辰,她便已调匀内息,又上前为雷云子驱毒。

雷云子师徒相顾骇然,均想她内力消耗如此之巨,少说也得大半日方能复原,岂料恢复之速,当真匪夷所思。

天色向晚,明空和尚备好素斋,来请众人用饭。程英收功走出石屋,当即问起无碍大师那边的情形。

明空道:“半个时辰前,师叔命一位小师弟传话下来,说那位姑娘现下安置在达摩堂偏院的禅房之中。方丈虽尚未答允放她下山,却也吩咐每日好生供应两餐。”

程英心中焦急:若是关在别处,我或能潜进去寻机带走表妹,达摩堂乃是少林武学重地,定然高手如云,我孤身一人,如何能行?

清虚在旁说道:“姑娘不必忧心。少林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名门正派,为着本派清誉,也决计不会为难那位姑娘。否则江湖上风言风语,岂不要将少林淹没了?”

明空也道:“施主尽可放心。无碍师叔也虑及此节,此刻达摩堂偏院禅房之外,便是师叔亲自打坐坐守,旁人是万万近前不得的。”

程英点头,心想无碍大师虑事周详,不愧为江湖豪杰。

清虚又道:“待家师寒毒尽解,达摩堂便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我师徒二人定当竭尽全力,助程姑娘将那位姑娘从少林接出来。”

程英点了点头,心想雷云子道长功力深厚,有他相助,成事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忽听雷云子冷冷道:“你要帮人,自己去便是,休要扯上为师。去少林寺救桃花岛的弟子?哼!我雷云子便是死了,也决计不去!黄老邪那老贼呢?他不是自负得紧么?怎地自己不来?”

清虚忙劝道:“师父,这……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师父所中寒毒,黄岛主虽有干系,却与程姑娘无干。何况程姑娘为给师父解毒,内力损耗如此之巨,恩是恩,怨是怨,师父莫要……”

雷云子厉声道:  “不必多说!为师是决计不去的!便拿化解寒毒来换,为师宁可受寒毒煎熬而死,也不救桃花岛黄老邪的弟子!”

程英暗忖:这雷云子性子好生偏执,对师父的恨意竟深到这等地步。当下缓缓道:“道长有所不知,我表妹并非桃花岛弟子,乃是古墓派门下。不知如此,道长可愿出手相助?”

雷云子闻言一怔,随即道:“贫道虽没听过甚么古墓派,然只要不是桃花岛的人,管他是正是邪,管他龙潭虎穴,贫道自当出手相助。”

清虚喜不自胜,忙道:“师父,您这是答允了?”

雷云子道:“我辈修道之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宽广,助人为乐,如此方能道业精进。”

程英微微一笑,当下随明空到前厅用了素斋,便回房盘膝坐定,调息静养。

这是她首次以九阳真气为人化解寒毒,一番行功下来,竟颇有体悟。暗自想道:“这九阳神功当真神妙非凡。云郎天纵奇才,练功又勤恳至极,却总说自己练不成此功,言道越是求成,便越是不成,越是想精进,便越难精进,称之谓‘功法悖论’。表妹偏不信邪,也跟着修习,果然进境迟缓,正应了他这句话。”

又想:“今日我方才明白这‘功法悖论’的真意。那无求和尚名唤无求,实则满心贪念;无礼和尚倒是名副其实。这九阳神功要勘破的‘无求’二字,并非浑浑噩噩一无所求,乃是存了求成之心便终究难成,放下执念不务求成,方能水到渠成。”

想到此处,《九阳真经》第三、第四卷中诸多晦涩难解的禅机妙理,竟如拨云见日,豁然贯通。

这一坐便是通宵,到得天明时分,只觉内息沛然流转,功力竟不知不觉增进了不少。

心下虽有喜色,却终究挂念陆无双,寻思早一刻驱尽雷云子体内寒毒,便能早一日接出表妹。

当下草草用过早膳,便又去石屋为雷云子驱毒。这一日运功化解,比昨日顺遂了不少。

到得午后,无碍大师又遣人下山传话,说陆无双在少林一切安好,让程英不必挂怀,程英心下渐宽。

到第三日上,无碍依旧派人传讯,此时雷云子体内的玄冥寒毒,已被驱去了十之七八。

众人尽皆喜不自胜。

雷云子虽仍冷着一张脸,神色间却已缓和了不少;清虚更是对程英感恩戴德,几番作势要下跪拜谢,都被她拦住了。

当晚用过晚膳,程英打坐片刻,便斜倚在榻上歇息。寻思明日多半便能将雷云子体内寒毒尽数化去,此人内功深湛,委实了得,中原武林中能有这等修为的寥寥无几,却偏偏声名不显,性子虽怪,却当真是位隐世高人。

忽地想起霍都与无求和尚的图谋,二人觊觎少林的粮仓与财宝,不知何时便要发难。

好在无碍大师坐镇少林,表妹既知那无求和尚的底细,定会告知无碍大师,无碍再禀明方丈,那二人的奸计,便不攻自破了。

念头一转,又落到了易逐云身上。云郎此刻身在何方?可还顺遂?有没有遇上危难?也不知他念不念着自己?

她脸上微微一热,暗道:他心里定是想着我的。可待得重逢,若是又给师父撞见了,那可如何是好?难道推说是路途中偶遇?师父智计无双,又怎会信这等托辞……

一时思潮起伏,竟无半分睡意,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但见夜空繁星万点,一轮圆月悬在中天,周遭彩云缭绕。

深秋夜风料峭,吹在身上微有寒意,程英却只觉心神舒泰,说不出的惬意。

沿着廊下缓缓踱步,心中默念:逐云追月……云郎曾说将我比作明月,可在我心里,他才是那一轮皓月,我不过是天边一抹彩云,该是彩云追月才是。念及此处,一缕甜意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情思荡漾之下,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枝玉箫,便要就着月色吹奏一曲。

可抬眼四顾,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宅院的后院门前,心想这一吹箫,只怕惊扰了旁人歇息,便又将玉箫收回怀中。

正待转身回房,忽听得隐约有人说话,声音细微,听不真切。

程英心道:清虚道长当真是个好徒弟,这般晚了,还在为他师父调理伤势。

她此刻九阳神功已有进境,耳目之聪敏远胜寻常武人,当下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只听一个声音压低了嗓子道:“……在这地方只能说汉话,万万不可讲蒙古言语,倘若给旁人听了去,汉人便会来将你捉了,煮来吃了。”

另一个稚嫩的童音道:“汉人这般凶恶么?可额吉说他们都温顺得很,最是听话。”

先前那声音道:“不许说额吉,要叫娘亲!”

那童音嗯了一声,又道:“娘亲说汉人都很听话的。”

说话的二人,竟然是清虚道长与他身边的小道童清风。

程英听得分明,心头猛地一震,霎时间如坠冰窟:原来他们师徒竟是蒙古人!啊,是了!怪不得雷云子身中剧毒,千里迢迢求上少林,少林却置之不理。

一念及此,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无碍大师对蒙古人素来深恶痛绝,又怎会与这些蒙古道人有所牵连?

只听清虚压着嗓子道:“小王子,你年纪尚幼,从前你娘亲哄你,是怕吓着你。现下你娘亲被汉人掳了去,我拼着性命才趁乱带你逃出来,你还当他们是温顺听话的么?”

清风道:“自然是不温顺,也不听话了。道长,咱们几时去救娘亲出来?”

清虚道:“明日便可动身。”

清风奇道:“就咱们几个,也能行么?”

清虚道:“我师父武功盖世,天下罕有敌手,便对方有千军万马,咱们也能将你娘亲救出来。”

程英越听越是心寒,心底一个可怖的念头渐渐清晰,只觉四肢百骸都浸在寒冰里一般。

她万没料到这胖乎乎的小道童竟是蒙古小王子,平素见他汉话说得流利,礼数也周正,只当是寻常道观里的乖巧徒儿,哪知竟有这等来历。

她心头猛地一沉:无碍大师决计不会与蒙古道人往来,更不会和他们同谋。这么说来……这宅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无碍大师!那表妹她……

忽听清风又道:“那位穿青衣的姊姊呢?她不跟咱们同去么?”

清虚道:“她自然是要去的。她可是那汉人贼首的妻子,咱们正好用她去换你娘亲回来。好了,小王子,乖乖安歇,明日午后咱们便启程。”

清风应了一声,两人便没了声息。

程英只觉一股恶寒从背脊直窜顶门,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悔恨,自己竟这般昏聩,一步步落入旁人圈套,还尽心竭力为敌人驱毒疗伤,当真是愚蠢得可笑。

她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荒唐,眼眶微微发热,暗自骂道:程英啊程英,你枉自随师父学了这许多年,竟连这点伎俩都识不破,真是蠢到了极处!

又想:他们口中的“汉人贼子”,多半便是云郎。定是云郎擒了这小王子的娘亲,他们便想拿我去做交换……他们既知我是云郎的妻子,想来那日少林们前的变故,都被他们瞧在眼里、听在耳中。若非今夜无意之中听得真相,我非但帮不了云郎半分,反要坏了他的大事!

什么无碍大师传话,什么表妹安置在达摩堂,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话。表妹已被囚了三日,我却在这里为虎作伥,替敌人疗伤,当真是百死莫赎!

她心里慌乱至极,只觉眼前发黑,几欲晕倒,忙强自定了定神,寻思:雷云子武功深不可测,这清虚也非等闲之辈,我若不趁此刻悄无声息地脱身,转眼便要成了他们的阶下囚。我便是拼着一死,也不能让他们拿我去要挟云郎,可表妹又被囚在少林,又该如何是好?

当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开后院墙根,直退到数丈之外,才提一口气,施展轻功纵身跃起,轻轻巧巧翻过了围墙。

足尖刚一点地,奔出数步,忽见眼前黑影一晃,一个人影拦在身前,身法之快,竟是她生平未见。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斜照在脸上,不是雷云子是谁?

程英心头一沉,默不作声地暗运九阳真气护在周身,却不敢贸然出手。

雷云子嘿嘿一笑,说道:“程姑娘,老道身上的寒毒,可还没解干净呢。”

程英强压下心头惧意,说道:“毒已解得差不多了,道长功力深厚,余下的自行运功驱遣便是。”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竟已微微发颤。

雷云子道:“你且瞧瞧,我到底是谁?”

说着伸手往脸上一抹,揭下一层人皮面具。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雷云子道长,正是曾打了她一掌的玄冥妖道!

程英惊得倒退两步,道:“你……你……你……”

一时间喉头哽住,竟说不出完整话来。

她霎时便即醒悟,什么与黄药师有旧怨,全是这二人串演的一出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便是要扰乱自己心神,让自己失了防备。

这妖道武功本就远在自己之上,心机更是深沉阴狠,念及此处,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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