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算不得什么
易逐云微微一笑,说道:“莫急,莫急。”
黄药师见他脸上满是促狭之意,心下不由得一沉,寻思:“这小畜生,不知又要出甚古怪主意?瞧他这副神情,多半是想教老夫允了他与英儿之事。英儿对他情深意重,老夫本也拦阻不住,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他。只是……这小畜生风流成性,绝非专情之人,唉!”
想到此处,不禁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便在这时,四名军士并肩走上楼来。
那四人向易逐云行礼,随即取出笔墨纸砚诸般物件,整整齐齐摆在茶桌之上,又一齐退下楼去。
元好问与李冶二人眼见今日之事已是身不由己,面色铁青,也不知是恼怒,是委屈,还是无可奈何。
黄药师心中仍在叹气,暗道:“这小子肯给老夫几分薄面,不过是看在老夫是英儿师父的份上。却不知他要如何对待仁卿与裕之?倘若做得太过分了,老夫说甚么也得拦上一拦。”当下喝道:“小畜生,莫要太过分了!”
易逐云哈哈一笑,道:“老匹夫放心,我向来最重契约,从不无故欺压旁人。”
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合约细细看了一遍,赞道:“老裴这笔合同,写得当真不错。”又命张德辉坐下,自己却站在一旁,说道:“你来改改。”
张德辉道:“大都督请吩咐,属下定当竭力办妥。”
易逐云伸手指着一处,道:“此处加上‘强制’二字。”张德辉依言提笔,在纸上添了那两个字。
易逐云又指一处,道:“待遇这里,俸禄一千二百贯,每日只干四个时辰,七日之中歇息两日。这两个老儿年岁大了,每人配两名太监、两名宫女,专司起居照料。至于公务上的帮手,每人再配两人,由他们自行挑选便是。”
张德辉啧啧称奇,寻思道:“这等待遇,连老夫也艳羡不已。大都督你也忒偏心了些,莫非是因方才骂了仁卿与裕之,心下过意不去,这才如此厚待?早知如此,老夫也情愿挨你一顿臭骂,便是多挨几回也无妨。”
心中虽这般想,手上却不怠慢。
黄药师、元好问、李冶三位老者面面相觑,均想:“这待遇着实不差,甚至可以说,好得离谱了。古往今来,哪有一个官员能每日只干四个时辰,七日歇两日?又有哪一个官员能有太监宫女贴身服侍?”
黄药师见元好问与李冶二人面色已然缓和了许多,心想:“原来是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这手段虽不新鲜,但从这小畜生手里使出来,倒真是新鲜得很。”
不多时,张德辉已将两份合约尽数改好。待到填写职位那一栏时,他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脱口道:“大都督,你也骂我一顿吧!老夫也情愿被你骂晕过去!”
其余几位老者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易逐云喝道:“滚!”
大马金刀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其中一份合约又看了一遍,说道:“元好问,李冶,你二人听好了。如今本都督临时代表汤国,强制雇佣你二人为大汤乾坤院国老贤议员,任期六年。你二人的差事,乃是以《宋刑统》为底本,以大汤律法三原则为准绳,制订大汤刑法典。”
元好问与李冶颇为心动,但二人皆是饱读诗书的传统文人,最重脸面。方才受了那般贬损辱骂,心中委屈难平,此刻便都仰头望着天花板,恍若未闻。
易逐云也不恼,笑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文人,个个都以为我必败无疑。但我告诉你们,这一仗,我有八成胜算!至于为何要在合约上加‘强制’二字,那也是为了保全你们。倘若太玄未能庇佑汤国,我不幸兵败,你们手中握有这份强制合约,忽必烈便没有理由清算你们。便如那些‘狗大户’一般,他们手里的借条,也都是强制的,是被我易逐云‘强迫’借出来的。这个责任,由我易逐云一人来扛,轮不到你们这些文人来背,也轮不到那些‘狗大户’来担。”
黄老邪一怔,心下恍然:“原来这‘强制’二字,竟是这般用意。好个臭小子,果然聪明绝顶。怪不得能‘强借’到那么多钱粮。”
张德辉趁机劝道:“裕之兄、仁卿兄,我早就说过,大都督为人是极好的。”
元好问与李冶其实早已心动,心中波澜起伏,只是面上仍强撑着不为所动。
易逐云深知这些传统文人的脾性,当下把脸一沉,喝道:“老匹夫!老东西!我看你们是讨打!张德辉,去叫老付把马鞭送上来,老子今日非要亲自抽这两个老儿不可!”
元、李二人大吃一惊,皆知这粗鄙武夫说得出便做得到。张德辉可是当真被他抽过的,两个老儿如何不怕?
张德辉连忙两头劝解,易逐云却态度强硬,丝毫不肯让步。
元好问与李冶无奈之下,只得“很不情愿”地在两份强制雇佣合约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张德辉虽然羡慕至极,脸上却堆满了笑意,连连向二人道贺。三人本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大儒,又是多年至交好友,如今同在一处效力,成了一家人,怎能不喜?
黄药师在旁瞧着,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裕之与仁卿,此刻心里怕已是乐开了花!”
易逐云神色这才缓和,说道:“何时将刑法典第一版修订出来,何时便重开科举。”
这话一出,真如平地一声雷。
须知金朝覆亡已有十余载,蒙古铁骑四方征伐,科举一道,早已断绝多年。前朝读书人,十之八九沦落底层,文脉几近断绝。
而元好问、李冶、张德辉这等大儒,生平最大心愿,不就是重开科举么?此刻听得,三个老儒如何不喜?如何不惊?
元好问失声道:“此话当真?”
易逐云道:“我以太玄之名起誓,千真万确。”
三个老儒狂喜,先前所受的屈辱,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元好问与李冶这才将两份合约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心中那份欢喜,便是脸上也遮掩不住。
何况这合约乃是“强制”的,即便大汤败了,他二人也无甚损失。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何不值得赌上一把?
黄老邪暗暗点头,心道:“原来是用这一招收服儒家文人。”又想:“如今还有谁说这小子不得民心?他娘的,这小子当真邪门得紧,整个河北之地,竟全被他收得服服帖帖!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着实了得。”
只听元好问开口道:“大都督,这乾坤院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易逐云道:“简单与你们说个明白。乾坤院乃大汤至高无上的立法机关,凡它所颁布的法典,人人都得遵守。便是我这个大都督,也不能例外。哪怕将来立了皇帝、立了王,也必须遵从此法,否则直接废掉!”
元好问大吃一惊:“废掉?”
易逐云道:“正是。法典至高无上,法典之下,人人平等!”
四个老者还不及震惊,又听易逐云道:“乾坤院分作三院:乾院为贤议院,坤院为民议院,另有一院为编程院。眼下贤议院就你们二位,民议院空着,编程院只我一人。实是养不起那许多闲人。待这一仗打完,国计民生恢复之后,里头的席位,再由各方国推选代表入驻。”
元好问看了看合约,又道:“那三条律法原则又是什么?合约上并未写明。”
易逐云道:“第一条,保障每个大汤国民的正当权益。第二条,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第三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优先级依次排列。还有没有问题?没有便滚蛋。”
李冶捧着合约看了半晌,半句话也说不出,这时却忽然脱口道:“有有有……”
易逐云把手一挥,道:“乾坤院的事,老子没工夫跟你们瞎扯。等你们到了中都,以道先生自会与你们说个清楚。”
元好问道:“以道先生便是大汤首相么?”
那王文统声名远不及元、李二人,故而有此一问。
易逐云心中雪亮,道:“他不是首相,你们也不归他管。他只管调配人手,供你们驱使。乾坤院乃大汤至高无上的立法机关,至高无上,懂了么?妈的,一个个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冶又道:“那首相呢?我与裕之归首相管?”
易逐云一拍额头,骂道:“老匹夫,一个个的,都在寻主子,这是什么奴才德性!老子也不管你们,老子只是临时代表大汤国强制雇佣你们,一切按雇佣合约行事!”
元、李二人虽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黄药师哈哈大笑,摇头道:“如今裕之、仁卿皆是大汤重臣,你这小畜生却还是这般粗鄙。”
易逐云喝道:“张德辉!”
张德辉应声上前。
易逐云指着黄药师道:“给这老匹夫也写一份雇佣合约,让他来做大汤首任六年期首相!”
黄药师眼皮一跳,喝道:“你说什么?”
元、李、张三人齐齐望向黄药师,只见他嘴角微微抽搐,沉声道:“你让老夫给你当首相?”
易逐云道:“什么叫给我当首相?是给大汤当首相!”
黄药师拂袖怒道:“不可能,绝无可能!老夫凭什么替你卖命!小畜生,你到底想怎样?”
易逐云道:“老匹夫,你想食言不成?”
黄药师本以为他必是来求自己允了程英之事,万万没有料到,这小畜生的目标竟不是徒弟,而是自己。
但赌斗已然输了,他黄药师一口唾沫一个钉,岂能出尔反尔?心念电转,冷冷说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老夫来做这个首相,你这辈子休想再见到我徒儿!”
程英在隔壁听得心惊肉跳,心道:“师父一生逍遥自在,莫说做什么首相,便是让他做皇帝,他也一万个不肯。云郎,你可千万别逼他了,否则师父从中作梗,你我今生恐难再见了。”
只听易逐云道:“老匹夫,几十年了,你还没玩够?这个首相,你不做也得做。”
程英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又暗自宽慰:“云郎不知我就在此处,只当师父是凭空威胁他罢了。”
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只听黄药师喝道:“你敢威胁老夫?”
易逐云道:“谈不上威胁。任期一到,你自行滚蛋,自有方国选上来的人接替。你我只是交易罢了。你也拦不住我与英妹,因为我和她是夫妻,是感情,是爱情。这些东西,是不能拿来交易的。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条件的爱!老匹夫,你一生深情,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要逼老子带上外面一百多个兄弟跟你拼命,大不了这汤国不要了,老子不干了……”
三个老儒听到此处,哪里还坐得住?你不干了,我们怎么办?慌忙围住黄药师,七嘴八舌地劝将起来。
“黄岛主息怒,息怒!”
“大都督年轻气盛,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年轻人为了情爱,什么事做不出来?黄岛主便让一步吧!”
你一言,我一语,劝个不停。
程英心道:“云郎情深义重,在他心里,我比这汤国还要紧。只是师父性子执拗,云郎也犯了牛脾气,这可如何是好?”
情思翻涌,万分担忧。
过了片刻,只听黄药师道:“罢罢罢,老夫既然输了,也不能食言。小畜生,不是你‘料理’了老夫,是你卑鄙无耻,仗着年轻,‘尿赢了’老夫一尺。”
易逐云大笑道:“我讲的是合约,不讲道德!”
黄药师道:“好,老夫便陪你这个小畜生,好好大闹他娘的一场。”
两人相对大笑。
程英听了,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暗暗欢喜。什么乾坤院、贤议院、国老,什么首相之类,她半分兴致也无,只盼能见着他,便别无所求了。
过得片刻,只听黄药师道:“什么?一千五百贯?你在侮辱老夫!”
易逐云道:“老匹夫嫌少?这可不少了!总不能跟大宋一般,一年财政收入不过几千万贯,可大宋一个相位,俸禄便是五千贯,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名目,一年下来四五万贯的收入!他妈的,这种国家,打个鸡毛仗?须知一个士兵一年所得,也不过二十来贯罢了!先被辽国打成傻子,再被金国打成傻子,差点灭国,如今又被蒙古打成傻子!”
黄药师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一文钱也不要,你给一文,也是侮辱老夫!”
易逐云道:“老匹夫,你一文不要,便是一文钱的税也不交,你还骄傲起来了?你还高尚起来了?我告诉你,这一千五百贯,有三成是要缴税的!白嫖、抢劫、施舍、捐赠,都不会创造财富,只会毁了大汤的财富体系!有许多拥护我的狗大户,直接捐钱捐粮,老子统统打了强制借条!”
黄药师道:“小畜生歪理真多。”
易逐云道:“这可不是歪理。好比说,你用你的弹指神通,换我的降龙十八掌,咱俩都赚了。若能从中抽税,这便是财政税收的来源。钱也是这个道理。倘若你黄老邪抢了我的掌法,我亏了,还收不到税。又或者,你直接送我弹指神通,照样收不到税……财富不是恒定不变的。交易越多,满足的需求越多,各人的财富便会增长……”
黄药师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明白了,道:“老夫懂了。但这需要一个前提,便是立约,而且要尽量公平!”
易逐云笑道:“老匹夫,你是天底下第一个听懂的人!张德辉这些老帮菜,我他娘的讲了几次,都听不懂!”
程英心道:“师父和云郎,本就是一类人。”
便听张德辉笑道:“大都督莫要损老夫了,老夫也懂了五六成。尤其是你每次讲那个五万人县国的故事,老夫头一回便听懂了,当真令人醍醐灌顶。只觉得以往四五十年读的书都可以扔了,以往千年的史书,也都可以扔了。”
元好问失声道:“什么五万人县国的故事?”
张德辉道:“裕之啊,一个五万人的县国,平均每人缴税十斤粮食,看起来跟免税没什么两样,但那便是五十万斤粮食,够不够雇佣百十人治理这个县国?”
元好问沉吟道:“够。足够了。”
张德辉道:“那裕之便可称为圣王了!”
元好问与李冶齐声道:“耀卿不可胡言。”
张德辉笑道:“我没胡言。如今不论是大宋也好,蒙古也罢,每个人交的税是十斤的十倍二十倍,却为何还是不够?只因百姓养的,不单是这百十人,而是百十人的父母、妻妾、儿女,还有宗族亲眷。这些人通通大都是免税的,而且子孙繁衍的速度,可比百姓快得多。而我大汤国,没有人可以免税。包括你们两个国老议员,首相黄岛主,大都督,统统得带头缴税!而且收入越多,交得越多……”
易逐云道:“老东西,赶紧写合约。别他妈的浪费时间。收税是首相的事,你操什么心?”
张德辉当即闭嘴,在易逐云指点之下,埋头书写这份首相合约。
黄药师、元好问、李冶三人面面相觑,均想:“好有道理啊!”各人皆若有所思。
不多时,那首相合约已然拟好,足足七八页纸。黄药师却看也不看,提笔便签了。
易逐云笑道:“张德辉,你辅助首相与二位国老坐镇真定,老子要南下杀马匪去了!”
人已越窗而出,只听他一声喝令:“收队!”片刻之间,马蹄声渐行渐远。
黄药师一怔,扬声道:“小畜生,你到底借了多少?”
只听易逐云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多,也就五六百万贯……”
四个老者险些一头栽倒。
元好问道:“耀卿,你也……”
张德辉苦笑道:“我只知道真定府的数目,别的地方不知道啊……”
黄药师心里骂娘,但面上强自镇定,道:“不过几百万贯罢了,算不得什么。”
元好问、李冶、张德辉三人纷纷朝黄药师拱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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