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7 章： 圣诞节最后的舞蹈
沙砾从幼发拉底河西岸的沙漠深处被风卷起来，以一种几乎垂直的角度砸在一切没有遮蔽的物体表面，撞击在BMP-2步兵战车的炮塔装甲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锋刃钻在河床北岸一处被风蚀掏空的砾岩凹槽里，整张脸用战术围巾包着，戴着防风镜，整个人蜷缩着，如同一只苟延残喘的癞蛤蟆。
“气象组说沙暴还要持续至少三十六个小时。”锚点从凹槽另一侧爬过来，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得像一口被盖住的锅。
锋刃掀起围巾一角，吐出一口带着沙粒的唾沫，大声吼道：“库尔德人那边怎么说？”
“SDF的前线指挥官舍尔戈来电说他们已经到达预订位置。”锚点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大约八百到一千人，全是轻步兵。”
“玛德……够娘养的天气……”锋刃往凹槽里面缩了缩，“让他们原地待命，原定计划取消，等待新的命令。”
锚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重新往凹槽深处爬过去。
迈亚丁镇的临时指挥部里，童悦面前的屏幕上，气象云图以十分钟一次的频率刷新着。
一团直径超过三百公里的沙尘云团正从伊拉克安巴尔省方向缓慢压过来，边缘已经覆盖了代尔祖尔省东部的大部分区域。
“沙暴把整个计划都搅了。”童悦把铅笔扔在桌面上，铅笔滚到地图边缘停住。“锋刃他们被困在河床里，舍尔戈的人到了也什么都做不了，空降部队还在机场干等。如果艾国武装发现我们的意图，就丧失了突然性。”
一旦艾国武装分子都钻进地道里，偷袭战打成强攻，结果如何是可以想象的。
多明戈也是一脸懊恼，“巴古兹是艾国武装从伊拉克边境进入叙利亚的最后一条通道，他们就算用人命堆，也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到时候伊拉克方向艾国武装援军过来，形成两面夹攻腹背受敌的态势，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参谋长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电讯稿，“洪将军来电命令，暂停作战计划，等沙尘暴停止后，所有部队退回原位，重新拟订新的作战计划。
童悦接过稿子看了，随手递给多明戈，对着参谋长下令，“执行命令吧。让部队撤退时候都注意点，别让敌人察觉了。”
“是。”参谋长答应着，又钻进了里屋。
多明戈用手指弹了弹稿纸，“让这帮孙子再多活几天吧。”
当童悦他们受困于沙尘暴，一筹莫展时候，全世界迎来了美联储最后一次加息，市场恐慌见底，美股大跌、风险资产杀跌。
苏黎世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纽约还在早上八点四十分。
圣诞前的最后一个完整交易周，市场本来应该进入假日模式的清淡，可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不安分。
韩立芳的副手莉迪亚把咖啡放在桌上，低声汇报：“最后一笔钱从列支敦士登的受托账户走马耳他的MadPay清算节点，通道已经开了，转账指令需要你二次授权。”
韩立芳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转账指令，付款方是一家在塞舌尔注册的贸易公司，收款方是一家在马达加斯加注册的大宗商品远期合约持有方，合同标的是五千吨铝锭的远期交割。
“好的。”韩立芳按下指纹和虹膜双因子授权，指令从列支敦士登的服务器跳进MadPay的内部记账通道，三秒钟后收到回执。
“完成。”莉迪亚在平板电脑上勾掉了清单上的最后一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韩立芳也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阅兵广场上的圣诞集市已经亮起了灯，那些卖热红酒和烤栗子的小木屋在暮色中冒着暖黄色的蒸汽，穿着厚羽绒服的人群在摊位之间缓慢流动，偶尔有人停下来往铁皮罐里扔几枚硬币，给街头拉手风琴的罗马尼亚老人。
这幅画面和屏幕上的数字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却像两个世界。
“道指从十月高点已经回撤了多少？”韩立芳开口问。
“百分之十四点三。”莉迪亚报出数字，“标普五百从九月二十号算起跌了百分之十六。纳斯达克最多的时候从八月高点下来接近百分之二十，进入技术性熊市了。”
韩立芳想起了李安然两个月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美联储这次加息会把市场的底裤扒干净。
一语成谶，现在市场底裤确实在往下掉，只是不知道谁在光着屁股。
“浮盈落地。”韩立芳走回桌边坐下。“看跌期权平掉一半，锁定利润。剩下的头寸留着，如果道指在圣诞前跌破两万两千点，全部平仓。”
莉迪亚在平板上记下指令，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韩总，天堂计划第三批和第四批的清算已经全部完成。从十一月初到现在，总共从瑞士信贷、列支敦士登和塞浦路斯的托管账户里转出了六十三亿美元。潮汐协议的隔离层也已经铺好了，塞舌尔那批SPV的质押文件在C国进出口银行那边走完了内部审批，贸易融资的第一笔放款应该下周到账。”
这些天韩立芳的心一直悬着，原因是之前《南德意志报》和ICIJ的那轮爆料，毅柏律师事务所一千三百万份文件里涉及俄罗斯客户的那三十一个马岛结构，虽然已经被潮汐协议的法律隔离层裹得严严实实，可裹得再严实的东西只要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里面是什么终究会被看见。
“瑞士信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合规部门昨天发了一封正式函件，说根据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的最新指引，需要对所有涉及俄罗斯居民的受益所有权结构进行强化尽职调查。他们要求我们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供马岛信托登记系统里那批结构的完整受益人档案。”
韩立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轮。“FINMA的指引是什么时候发的？”
“本月十四号。”
韩立芳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十四号发指引，瑞士信贷拖到二十号才发函，中间隔了六天。
这六天里发生了什么？
“汤司令十七号发了那条关于美联储的推文。”莉迪亚像是读懂了韩立芳脑子里转的东西。“美股当天跌了超过六百点，瑞士信贷的股价在那天跌了百分之四点七，是欧洲银行股里表现最差的之一。”
韩立芳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原来瑞士信贷的合规部门不是突然变勤快了，是他们自己也被市场逼到了墙角，需要找一个配合监管的姿态来安抚投资者。
“回复瑞士信贷，就说马岛信托登记系统的受益人信息受本地司法保密条款的约束，可以提供一份经过马岛金融监管局认证的法律意见书，证明现有结构完全符合马岛《信托保密法》第十七条和《反洗钱与反恐融资条例》的所有适用条款。至于受益人身份，不予提供。”
“如果瑞士信贷不接受呢？”
“瑞士信贷没有权力要求一个主权司法管辖区的信托登记系统向其直接开放，如果他们想要受益人信息，必须走司法协助程序。司法协助程序在瑞士和马达加斯加之间没有双边条约基础，最短的路径是通过海牙公约的取证程序，那个程序走完至少一年半。”
莉迪亚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一年半之后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韩立芳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一年半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李安然在十一月底的那次加密视频会议里说得很清楚，19年全年，俄罗斯资产转移的窗口会随着美国大选的临近而逐渐收窄。20年大选结束之前，所有需要清洗的钱必须全部洗干净，所有需要切割的法律关联必须全部切断。
莉迪亚翻到平板电脑的最后一页。“德里帕斯卡的En集团今天在巴黎开了特别股东大会，投票通过了将注册地从泽西岛迁回俄罗斯的决议。俄罗斯政府在远东和加里宁格勒设的那两个特别行政区，已经接收了第一批从泽西迁出的公司注册文件。”
韩立芳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给李安然发了一条加密简讯：“En迁册通过，德里帕斯卡跑了，我们的第四批也完成了。”
回复很快到达，只有一句话：“德里帕斯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铝业资产在伦敦的GDR还在冻结名单上。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别混在一起谈。”
韩立芳把手机放下，对莉迪亚说：“把瑞士信贷的回函起草好，措辞不要太客气，也不要激怒他们。就说马岛方面愿意在互惠基础上与瑞士监管机构就反洗钱标准进行技术层面的交流，客户信息不在交流范围之内。”
莉迪亚合上平板电脑站起来，“差点忘了。郭玲燕从塔那那利佛发消息来，说香江那条通道的C国政策性银行今天下午批了潮汐协议的第一笔贸易融资放款，金额是十一亿美元，利率在LIBOR基础上加了二百二十五个基点。”
韩立芳的眉毛抬了一下，“二百二十五？C国进出口银行这是趁火打劫。”
“总比瑞士信贷的四百个基点便宜，难道不是吗？”莉迪亚耸了耸肩。
苏黎世的圣诞集市亮着暖黄色的灯，而代尔祖尔沙漠里的沙暴正在从铁青色变成土黄色，两种颜色之间隔了六千公里，却都在为同一场棋局倒计时。
沙暴在第三天开始减弱，风向从北偏西转向西北，风速从每小时七十公里降到四十公里以下，空气中的含尘量肉眼可见地下降。
傍晚时分，胡迈尔山方向的能见度已经恢复到三公里以上，天边出现了一道窄窄的、被沙尘过滤后变成暗橙色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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