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因你而在的下一页
麦田最后一点金色沉下去之后，黑暗并没有立刻结束。
一行细蓝的字从远处浮起，像有人把早已写好的批注送到星面前。
它没有声音，字迹却冷静得近乎亲切：
你心怀愤怒，渴望破坏一切，活着承受了星神的一瞥，因而踏上「毁灭」。
更多字句沿着黑暗展开，写下那个名字，铁墓。
批注称它是诞生于翁法罗斯这座实验场的「毁灭」大君，注定要与「智识」一同燃尽。
上一刻，白厄还站在麦浪里，说要把愿望送往明天。
星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却浮出他成年后仰头迎向纳努克的模样。
有人竟把那份伤痛也算进一份给铁墓的礼物里。
批注继续写道：那份礼物叫Neikos496，叫白厄的愤怒；十二组投入漫长推演的因子里，只有它脱颖而出。
三千三百五十万三千三百三十六次回归之后，写字的人称他的憎恨是方程最后的根。
【等等，毁灭是最后一个诞生的星神？】
【这个是管理员对权杖，也就是「铁墓」的批注吧】
【来古士打算在权杖里培养出像铁墓这样恐怖的家伙，目的是消灭博识尊，向其复仇】
【起鸡皮疙瘩了，就好像无论你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串完美的数据】
星的视线卡在「愤怒」两个字上。
她听过白厄的怒吼，也听过幼年的他许愿。
那两道声音属于同一个人，却远比一个计算因子复杂。
批注的语气没有为此迟疑。
它提到另一道变量：来自天外的无名客，同样行于「毁灭」。
写字的人感谢她的到来，让翁法罗斯再度转动，又说当命运转动起来，她的存在就只会成为变数。
最后几行像是对铁墓的安抚：
安心成长，直到破茧之日；那些不被欢迎的观众，管理员会亲自铲除。
【支撑白厄走下来的，真的只有憎恨吗？】
【来古士还是太过于傲慢了】
【确实是毁灭的行者。来古士不是误判了我们的立场，他是把我们视作可以推进演算进程的变量】
【我们是变量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蓝光向内收拢，底下又露出一层记录。
星上前一步，薄而透明的字层从她身前掠过。
一个冷硬的数字停在中央：
99%。
紧接着，整片记录烧成暗红，进度就此中断。
密集的条目从红光下浮出，一份接一份，仿佛漫长岁月里被填进去的名字，终于被翻了出来。
星先认出白厄。
Neikos496的条目旁写着「负世」，原动力是「愤恨」，而自我认知一栏空空如也。
更下方的记录称，他历经33550336次回归后已被合并。
星伸出手，手指却只穿过那道红光。
她记得他举剑时的力气，也记得他坠落时没有人接住。
这些字没有告诉她，那个在麦田许愿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进度99。】
【把小白还给我！！！】
【小白自我认知为空……】
【小白被铁墓合并了啊】
别的名字接连闪过。
赛飞儿的记录里有诡计与渴求，遐蝶的条目写着死亡与平和，那刻夏的条目则留下理性与批判。
每一份都只显露片刻，仿佛下一次翻动，就能把一个人的全部岁月压成几行结论。
星追不上那些飞快的字，却看见红光深处的异常记录：
永劫回归、被遗忘的岁月，以及她这个从天外闯入的变量。
红色褪去时，另一份旧记录短暂亮蓝，数字停在70%。
它来不及解释此前发生过什么，便与那些被归档的名字一同沉入黑暗。
星脚下的重量一点点散掉，远处有人在喊她，声音一声近过一声。
“醒醒……”
一缕紫色星光贴着她的眼睫游过。
那声音又喊：“醒醒…开拓者…醒醒…！”
星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那片冰冷的记录，而是一道带着羽翼般光影的小小身形。
周围的星屑逆着看不见的水流旋转，它停在星身旁，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她。
“呼…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好啦……”它的语气仍那么轻快，尾音却藏着余悸，“差一点，我们就要被逆流的时间卷走了！还好找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真是万幸。”
星想追问那份红色记录，话到了嘴边，视线却先落在它身后的翅影上。
迷迷没有让她在这里停留太久：
“接下来，要送你回到「岁月」的起点啦。但在分别前，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它稍稍抬起头，仿佛自己也在等记忆中最后一块空缺归位。
“没错！此时此刻，人家的记忆终于完整了！毕竟看了那么多片段，我的过去，也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啦。开拓者这么聪明，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它向星靠近些，又故意拖长了声音：
“还是说……”
熟悉的声线在这一刻换了模样。
星望着星光里逐渐清晰的轮廓，先认出的并不是一张脸，而是她曾听过的语气。
那声音轻轻问：
“其实你早就猜到答案了呢？”
往昔的涟漪。
迷迷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时，翅缘的微光摇了摇。
星没有立刻答话。
她想起一路陪她穿过破碎往昔的小小伙伴，想起那份总要抢在沉重之前开口的俏皮。
如今声音换了模样，眼前的目光却还是同一双。
【声音开始变了。】
【哇这个声线的变化。】
【？】
【我就知道！！！】
“一点都不意外，对吗？”往昔的涟漪看着她笑，“那是因为人家很单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心口如一。但我很高兴，最后能回想起这件事。如此一来，就没有遗憾啦。”
星朝她走近。
逆流的星屑穿过两人之间，凉意从指缝里溜走，什么也抓不住。
她终于问出口：
“你要去哪里？”
“别担心，我们不会真的分别，因为我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往昔的涟漪轻声说，“化作这个轮回，第33550336次逐火之旅的记忆，永远住进「岁月」半神的心里。这样，你就能带着全部的过往，跨越时间，去往轮回的下一站。”
星垂下眼，看见对方伸来的手。
刚才，那份记录把三千多万次回归压成一个冷硬的数字。
此刻，这个数字又被一个人郑重地交到她面前。
她不想把它当作空格，也不想让眼前的小伙伴只剩一句「已完成使命」。
“我的使命到此就结束了，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幸运……”往昔的涟漪先笑了，笑意里有一点不舍，“毕竟，在三千万个昔涟中，人家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等到你的昔涟呢！”
【最后一次……】
【那很幸运了。】
【迷迷——！】
【迷迷，你不要走，我不欺负你了T^T】
她没有等星给出一个能留住她的办法，只是把那份幸运继续说给星听：
“所以，请相信，在下个轮回，也一定会有「昔涟」在等待着你。还有下下个轮回，下下下个轮回，「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
“呼…说出这些话，人家终于可以安心消失，成为开拓者的一部分啦。”
往昔的涟漪的身影渐渐透出星光，却仍像平日一样认真望着星。
“不知不觉中，我们一起走过了好愉快的旅途呀，直到世界的尽头都在一起。”
她把手又向前递了一点：
“现在，握住我的手，做个短暂的道别，然后就去往明天吧。去找到未来的昔涟，和她一起再度踏上旅途吧。答应我：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星抬手握住她。
掌心起初还有温度，转眼间，细小的粉蓝光点便沿着两人相握的地方散开。
星想说会去，唇刚动，往昔的涟漪就轻轻摇头：
“…嘻，不用说出来。对人家来说，这样就够啦。”
【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见，昔涟。】
“该出发啦，好伙伴！”
她的声音随着光一起向远处铺开：
“愿你的「开拓」之旅，永远有清风和涟漪相伴……愿未来的岁月就像毛绒，包裹着你，永远温暖，永远轻柔！”
紫色翅影一点点舒展，又化成金色与粉蓝色交织的长光。
星还维持着握手的姿势，掌心却一点点空了下去。
那光没有沉进脚下的黑暗，而是沿她的指间流过，仿佛把这一次逐火之旅里来不及说完的名字与声音都交给了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听见往昔的涟漪最后的邀请从光里传来：
“现在，翻开下一页吧…因你而在的下一页。”
光芒一卷，星重新坠落。
四周先是暗红，随后风迎面托起她的头发，闭着的眼终于睁开。
她脚下是一片随风摇动的金色麦田，穗尖擦过手背，远处的光温暖得让人想起刚才那个许愿的孩子，又与他记忆中的麦田并不相同。
这里是哀丽秘榭，是她眼前真实的下一页。
麦浪的另一头，有人听见动静，回过身。
粉色发丝被风轻轻带起，昔涟望向星，笑意先于话语来到她眼前。
星站在原地，那只刚刚空下来的手收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
【一如初见。】
【一如初见。】
【一如初见。】
昔涟看着她，轻声问：
“这是命运的邂逅吗？还是…久别重逢呢♪”
金色麦浪在两人之间起伏，星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光便越过田野，从远处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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