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法不责众的小游戏
十一月夜晚的海风裹著淡淡的咸腥,从阿拉伯海上吹过来。泰姬玛哈酒店大堂茶廊的落地长窗尽数敞开,黄铜吊灯投下暖融融的光。
侍者一身雪白制服,将一杯冒著热气的英式黑咖啡轻轻搁在大理石桌面上。越过窗沿,能望见印度门的轮廓,海面上零星晃动著货轮的灯火。
来这里的人大多西装革履,邻桌断断续续传来英语与古吉拉特语的交谈声,并不适合密谈,仅适合一场体面的碰面。
冼耀文与玛杜芭拉挨坐在一起,头侧著相抵在一起看《印度电影》。
这是一份英文周报,创办人兼主编是巴布拉奥・帕特尔,他是少数靠媒体行业在帕利山置业的人,恰巧是冼耀文的邻居。
这个人文笔犀利、刻薄,毫不留情,经常用极强攻击性措辞批评影片、明星、制片人;一篇差评足以影响票房,整个行业既怕他,又不得不讨好他。
主编是这种风格,报纸的调性可想而知,影评、片场花絮、明星八卦、读者来信、好莱坞讯息、片场秘闻,大量女星照片封面,都是大胆到踩著审查的红线,且经常压著红线来回跳跃。
「有你的报导。」
「文章重点是劳斯莱斯。」
「照片选得不错,我想看你穿纱丽。」
「你喜欢什么颜色?」玛杜芭拉歪著头,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冼耀文眼底,仿如带著温度缓缓摩挲,「红色?墨绿色?」
冼耀文撇了撇嘴,暗叹小妮子的攻击性挺强。
他清楚印度受南亚婚俗文化的影响,大红色纱丽意味著婚姻、吉祥,一般只有已婚女性才穿。
绿色是南亚伊斯兰的最神圣颜色,庆贺怀孕、新生儿降生的家宴上,女主人通常会穿墨绿纱丽,寓意祈求生命平安、母子安康。
一个结婚,一个生孩子,就问他选哪个。
他轻轻咧了咧嘴,「目前这个阶段,我更喜欢你穿桃红色纱丽。」
玛杜芭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望,方才心里暗自期许的艳色没能得到青睐,可转瞬又漾开一抹亮色,指尖无意识绞著身上布料,「我的衣柜里有桃红色纱丽,明天穿给你看。」
冼耀文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我知道红色和墨绿色纱丽意味著什么,只是现在让我选择还太早了点。」
「为什么?」玛杜芭拉眼底的亮色骤然加重。
「我们只是有过亲吻,还有……没什么。」
冼耀文目前主观上没有同玛杜芭拉要孩子的打算,客观上玛杜芭拉的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拖了太久,部分肺血管已经出现器质性改变,姑息手术只能延缓恶化,不能逆转已变硬的肺血管,几年之后依旧会慢慢进展到艾森曼格综合征。
等未来医学更先进些,做二期乃至三期根治修补,玛杜芭拉的生活质量可能无限接近健康人,但怀孕一定是高风险行为,她理论上不能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冼耀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叫玛杜芭拉陡然想起医嘱,心底默地蒙上一层黯然,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你认为我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到你做选择的时候?」
冼耀文鼻尖保持基本不动,下巴平滑向左右两侧轻轻滑动,划出横放无穷大∞的弧线,幅度不大,优雅克制。
「我们现在只需享受恋爱的过程,严肃、庄重的选择题留到后面做。」他轻抖报纸,「继续看报纸。」
玛杜芭拉轻轻做了个西式的上下点头动作,「你的印式点头很标准。」
「用心学过。」
「Accha.」
两个人又把注意力放到报纸上,一边看报导,玛杜芭拉一边给冼耀文介绍文中出现的影视公司、制片人、明星,时不时会穿插一些八卦,谁和谁是地下男女关系,是不是婚外情,伴侣知不知道等等。
期间,冼耀文多次走神用余光观察四周,并以去卫生间为借口,观察了一些通道。
他对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颇有兴趣,推行恐怖统治的雅各宾派执政者激发了人民的造词主动性,一个新词「Terroriste」在那个年代诞生。
这个词前两年在中文报纸上,被翻译成「恐怖分子」的次数逐渐增多,颇有晋升为口语常用词的潜力。
孟买城区只集中在南部半岛,北部绝大多数土地还是原始旷野、灌木林地,仅有零星土著小村落,没有建设,大片荒草林地。
有人在这里兴建了多个简陋的CQB训练场,地形参照泰姬玛哈酒店的内部格局一比一还原。
有一群人,手里端著STG-44、M2突击步枪,或带消音的黄油枪、斯登一体式消音版,正在热火朝天的训练。
他们的战术动作相当专业,他们的信仰相当坚定,坚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印度。
撒尿是假的,来得快,抖得也快,报纸是可以看完的,当冼耀文第二次从卫生间回归座位,《印度电影》被收起,换成了《经济周刊》。
这份也是周报,主要内容为工业政策、五年计划讨论、纺织产业、棉花大宗商品、孟买证券交易所行情、卢比汇率、公司财报、贸易进出口,大量经济学家、RBI印度储备银行人士匿名撰稿。
玛杜芭拉不喜欢看,她挽住冼耀文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臂弯,目光遥遥投向阿拉伯海。
冼耀文却是看得相当认真,从字里行间透过现象看本质,解读印度一五计划的真谛。
印度一五计划的重点是农业、基建,他撇开农业,著重看基建。
印度政府没有国营建筑总公司,没有自己的庞大施工队伍,水利、道路、厂房、住房专案,必须依靠民间建筑承包商。
大型核心专案的主体工程门槛颇高,只有头部少数几家大私营工程商才有资质,小承包商拿不到主体,只能拿下游配套分包。
既然有分包,自然就有层层分包,在工地上真正干活的人,通常头顶的数字从「三」开始,四五六七八皆有可能。
每一层分包都要截留一笔利润,都要重金跪谢同层级的官员包青天转世,真正落到材料与工人手上的预算被不断压缩。
政府招标普遍低价优先,小承包商为抢下订单,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拿到专案之后,只能靠偷减材料挽回利润——减少水泥标号、减少钢筋、省略地基夯实、省略排水防渗工序。
主体工程预算数字不发虚,公共工程局的监理盯得牢,质量自然还可以,地方工程两千卢比造光辉(战斗机),但凡良心未泯,绝对不好意思提质量。
印度刑法中有「刑事共谋」条款,多人共同犯罪,都可以一并起诉追责。现实执行却不可能做到,通常只对没有后台的铁面无私,有后台的,或弃车保帅,或安然脱身。
这么一来,印度非常适合玩耍法不责众的小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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