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找回自我
他伸手抓住柳如烟的意识,用尽全力向外逃窜。
但当他试图脱离楚寒的灵魂时,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灵魂虚影和楚寒灵魂体连接的地方,然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灵魂和楚寒的灵魂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桥梁。
那桥梁的两端分别深深没入他和楚寒的灵魂核心,桥面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丝线,那些丝线像是菌丝一样彼此交缠、渗透、融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通过这座桥被输送到楚寒那边去,那种输送不是被抽走,不是被吞掉,而是一种缓慢的、温和的、悄无声息的流动,像是两杯粘稠的液体被放在一起,交接处正在融合,最终会变成同一种颜色。
他在被同化。
不是吞噬。
吞噬是被动的,是楚寒单方面地掠夺他的灵魂碎片。
但同化是双向的,是两个人的灵魂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正在变成同一种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稀释,那些构成“魂虚子”这个人的东西——他的名字,他的记忆,他的仇恨,他的野心,他那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生命经历,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那座桥上流转的细密丝线抽走,混入楚寒的体内。
“我……在变成他?”魂虚子的声音在发抖,发抖得很厉害。
那种恐惧比之前被楚寒吞噬碎片时更深、更重、更冷。
被吞噬时他至少还有反抗的余地,至少还能燃烧本源来搏命。
但同化不一样。
同化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和楚寒的灵魂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到那时他不再被杀了,也不再消失了,他会和楚寒变成同一个人,他们共享一个灵魂,他用自己的记忆喂养了另一个人,而他自己则被淹没在其中。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命真魂的本能从未停止过,它从第一次吞噬他灵魂碎片的时候就开始暗中改造他了。
这就像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树,当一棵树的根须伸进另一棵树的根系中,它会释放出一种化学物质,把另一棵树的细胞转化成自己的细胞。
无命真魂就是那棵正在吞噬另一棵树的树。
它的本能会将自己的灵魂频率烙印在一切被吞噬过的灵魂碎片上,让那些碎片在被消化之后反过来感染原主人的灵魂,将原主人的灵魂改造成和它同频的东西。
而他刚才还不自量力地去观摩那些本源符文,去做那种极度危险的灵魂研究,结果就是加快了被同化的速度。
柳如烟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共鸣让他正共享着魂虚子的感知,她看到了那些在他和楚寒之间流动的灰白色桥身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从魂虚子那边流向楚寒那边,像是一条银河被倒置过来,星辰都在向西流。
“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
魂虚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脑海中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方案,每一个都是他百万年来积累的底牌和秘术,但每一个都被他迅速否决了。
不管是切断灵魂连接,还是反冲意识,不管是自爆一部分灵魂来制造断层,还是用太阴神契的法则之力来禁锢自己,所有的方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失败。
因为他的灵魂正在被同化,那些秘术需要调动灵魂之力,而他调动的每一丝灵魂之力都会加速那座桥的流动。
“除非……”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非我能彻底掌握无命真魂内部那些本源符文的规律,找到反向操作的方法。
但我刚才仅仅只是观摩了几眼就差点死在里面,根本不可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柳如烟的动作。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意识之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条月白色的线出现在她的指尖。
那线细如发丝,却笔直无比,像是一条被绷紧的琴弦。
她在第一条线旁边划了第二条线,然后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线都精确地落在了两个灵魂的连接处。
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层层叠叠,交错纵横,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阵法。
魂虚子认出来了,她是在构建一种灵魂切割术。
那阵法内部的纹路和结构他从未见过,但灵魂切割的原理万变不离其宗,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以施术者自身的灵魂为刀,在两种不同灵魂频率之间创造一个断层,把连接的部分硬生生切开。
这种做法的风险极高,等于是在用刀割自己的手去分开一个人,一个不小心就是三个人的灵魂一起炸开。
“你……”魂虚子的声音里只剩下震惊。
他被困在这里面束手无策,而这个太阴宫的小辈竟然在他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就找到了切割同化的方法。
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阻止什么呢?她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
成功了,两个人都活;失败了,一起死在这里。
他魂虚子活了一百万年,到头来居然要仰仗一个太阴宫的后辈来救命,而且这个后辈连圣人都不是。
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柳如烟的动作极快,像是那套灵魂切割术她练过了无数遍一样,每一道符文都行云流水地落下来,每一次勾勒都精准得让人无法挑出毛病。
那些由她灵魂本源为墨、月白光芒为刃的切割符文,在空中密密匝匝地排布开来,在楚寒与魂虚子连接处上织成了一张足以覆盖一切的网。
接着,她并指如剑,朝着那连接处轻轻一划。
一道月白色的光刃飞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万丈,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线划过虚空,落在连接处的正中央。
那光线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
灰白色的桥身被从中间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如镜,没有一点毛边。
切开的瞬间,那桥梁另一端的所有丝线同时一颤,像是被扯断了尾巴的虫子一样,向着楚寒的灵魂方向缩了回去。
魂虚子感觉到那股正在把他拉向深渊的力量消失了。
就像是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突然断掉,他整个身体都因为惯性向后倒去,撞碎了好几片记忆碎片,最后在黑暗中翻滚了十几圈才稳住身形。
但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楚寒的灵魂忽然动了。
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在收缩到楚寒灵魂表面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像是无数条被惊醒的毒蛇一样,骤然调转方向,朝着魂虚子和柳如烟疯狂地扑了过来。
那些丝线在空中扭曲变形,互相缠绕,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囚笼。
囚笼的四壁、穹顶和底部全都是由灰白色的灵魂丝线编织而成,丝线之间的空隙极其狭小,小到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那囚笼从四面八方向他们两人合拢,速度极快,像是一只巨兽的嘴巴正在合上。
他已经发现他们了。
楚寒的无命真魂本能感应到了有人正在从他的体内逃走——就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忽然感觉到肚子里有虫子在往外钻,身体会本能地收缩肌肉去挤压那虫子。
灰白色的囚笼越收越紧,越收越快,丝线之间摩擦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嗡鸣,像是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拉到了极限。
“走!”
魂虚子爆发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将柳如烟往前一推,然后自己紧随其后,在囚笼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间从一处丝线缝隙中钻了出去。
那丝线的边缘从他的灵魂虚影上擦过,像烧红的铁丝一样把他的身体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处灰白色的光芒像血一样往外涌。
他咬着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拼命地向外冲。
身后的囚笼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无声地碎裂,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之中。
他们逃出来了。
当柳如烟的意识重新回到自己的真灵中时,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撕成两半。
半边是冷的,来自太阴同照术和灵魂切割术的消耗,来自她体内最后几丝太阴碎星本源被压榨殆尽后的空虚;半边是热的,来自灵魂深处因为切割楚寒灵魂连接而产生的反噬灼痛,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她咬紧了牙关,用尽最后一点意志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魂虚子就悬浮在她身旁,状态比刚才更加糟糕了。
他的灵魂虚影已经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那团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薄得像是风吹就散,曾经高大的轮廓现在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身体上的裂缝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再展开的纸,每一道折痕都在往外漏光。
他剧烈地喘息着,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对柳如烟说:“你……你的灵魂……比我想象的要特殊。”
柳如烟没有回应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做到那一步。
那些本源符文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早在梦中见过的地方,那些切割符文的构建手法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好像那些符文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写进了她的灵魂里。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说,声音虚弱而冰冷,“楚寒呢?”
魂虚子转过头去,看向下方。
楚寒的残魂还保持着那个巨大的形态,灰白色的触须仍在舞动着,但他的吞食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睛里,狂乱的暗灰色光芒中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本能的理智之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他停下来了。”魂虚子低声说。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楚寒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巨大的、因为吞噬了太多灵魂而肿胀到变形的脸,直直地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理智的光芒亮了一瞬。
那光芒落在柳如烟身上的时候,她浑身一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楚寒的愤怒和杀意。
他找回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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