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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章 正确选择


夜幕彻底笼罩天工区后,这片被污染与破败裹挟的废土,连夜色都透着一股沉闷滞涩的浊气。

没有主城温柔的晚风、洁净的空气、璀璨的灯火,这里只有凝滞不动的浑浊气流,混杂着工业废尘、腐朽杂物与潮湿霉味,沉沉压在整片街巷上空。

按照锦官城流民安置的统一规矩,所有无身份、无背景、无资历的外来底层外来者,统一被安排进片区最老旧、最破败、最简陋的集体大通铺居所。

张玉汝办完简单的登记手续后,也被分配到了这片密集扎堆的群居宿舍楼中。

这是一栋早已废弃多年的老式职工宿舍楼,墙体斑驳酥软,墙面爬满深色霉斑,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里灰暗的砖石,窗框锈蚀变形,玻璃残缺不全,缝隙之间塞满了积年的灰尘与腐烂絮状物。

整栋楼没有经过任何翻新修缮,仅仅只是简单清空了废墟、摆放了几排简陋床铺,便强行用来收容数百名流民。

张玉汝走入的这间集体宿舍,空间并不算宽敞,不过寻常民居大小,却硬生生拥挤安置了六十余张简易木板通铺。

床铺层层紧挨、紧密排布,首尾相连、毫无间隙,密密麻麻的床位彻底填满了整间屋子,几乎没有留出可供通行的多余空地。人若是想要侧身挪动,都需要小心翼翼、紧贴床沿,稍不留意便会磕碰冲撞。

六十多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底层流民,男女老少混杂聚居于此,人人挤在方寸床铺之间,肩挨肩、脚对脚,毫无隐私、毫无舒展余地。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无数人的体温、呼吸、汗液交织汇聚,将本就浑浊的空气烘得闷热粘稠,让人呼吸滞涩、胸口发闷。

各种复杂怪异的气味在密闭房间里层层叠加、久久不散。

墙角常年堆积潮气生出的浓重霉味、多人长期共处滋生的汗臭味、破旧被褥积攒的陈旧异味、衣物晾晒不干的酸腥气、底层民众常年劳作沾染的油污尘土味,还混杂着窗外飘入的工业废水恶臭、废弃工坊的金属锈蚀味,数十种气息纠缠糅合,形成一股刺鼻、厚重、令人作呕的怪异浊气,死死包裹着整间宿舍。

环境的糟糕远不止空间狭窄与气味难闻。

夜色深沉,这间大通铺宿舍里,从未有过半分安宁。六十余人挤在一起,作息参差、状态各异,嘈杂声响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有人疲惫至极沉沉酣睡,粗重的鼾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有孩童畏惧陌生环境、思念故土,低声啜泣不止。

有白日奔波劳碌的成年人,辗转反侧、低声叹息,絮絮叨叨诉说着生存的艰难;还有些许间隙的细碎争执、低声拌嘴、杂物挪动的摩擦声响,混杂成一片嘈杂混沌的声浪。

灯火昏暗、空气污浊、人声嘈杂、空间逼仄,全方位的恶劣环境,足以让任何一个习惯了安稳整洁生活的人心生烦躁、满腹怨怼,彻夜难眠。

张玉汝静静靠在硬板床上,身姿松弛、心境平和,任由周遭的嘈杂喧闹、污浊气息环绕周身,眼底没有半分不耐与愤懑。

在这片嘈杂混沌的夜色里,周遭的喧嚣仿佛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不受外界纷扰,缓缓回溯到了遥远的年少时光。

此情此景,拥挤群居、众生贫苦、抱团取暖又彼此牵绊的模样,让他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自己尚未被姜南云收养之前,孤身栖身的公立孤儿院岁月。

彼时的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蜷缩在人海底层,和无数身世飘零的孩童挤在同一间集体宿舍。

那时的居所同样是人多拥挤、条件简陋、物资匮乏,同样是数十人共处一室,没有优渥的环境、没有富足的生活,人人都在清贫窘迫中艰难成长。

可细细对比之下,张玉汝心底却生出一股冰冷的唏嘘。

数十年前乱世未兴、世道平稳,那间收容孤童的孤儿院,哪怕清贫简陋,却干净整洁、通风通透、空气清新。

每日有人打扫居所、规整环境,被褥干净、地面整洁,没有刺鼻的工业浊气、没有腐朽的污染异味。

孩童们群居虽挤,却彼此纯粹、和睦安稳,少有争执恶语,夜里安宁有序,好歹是一方干净纯粹、可供安稳成长的庇护之地。

而如今的锦官城天工区,这座乱世之后西南最顶级大城的流民安置地,本该是收容苦难、庇护苍生的净土,环境却远远不如昔日那间无人问津、收留孤苦孩童的孤儿院。

昔日无依无靠、身世飘零的孤儿,尚能拥有一方干净安稳的栖身之所。

如今背井离乡、苦苦求生的普通民众,倾尽心力奔赴乱世唯一的安稳城池,最终却只能蜷缩在这般污浊、破败、恶劣、伤身的绝境之中,日夜承受环境侵蚀、生存压迫。

一念至此,张玉汝心底生出无尽的寒凉与荒谬。

堂堂锦官城,坐拥西南最顶级的资源、最优越的空间、最繁华的市井、最稳固的防御,汇聚四方气运、吸纳八方流民,最终却让安分守己、勤恳求生的普通百姓,活得不如当年那群一无所有、孤苦无依的孤儿。

世道更迭、岁月流转、盛世初现,本该是苍生安稳、万民得利,可底层民众的生存境遇,不进反退、愈发艰难。

这份极致的反差,让张玉汝心中探查真相的念头,愈发坚定、愈发澄澈。

他毅然动身、踏遍西南、远赴锦官,在临近生命尽头之时走出隐居之地,遍历乱世余波、见证世道百态,如今看来,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若是固守一隅、闭门终老,他永远无法窥见这片盛世皮囊之下的腐朽阴暗,永远无法知晓万民负重、底层受难的真实境遇。

过往数十年,随着自身实力层层攀升、境界步步拔高,张玉汝的眼界格局愈发宏大,看待世事的角度也愈发偏向宏观世道、时代大势、文明兴衰的抽象叙事。

他站得越来越高,望得越来越远,目光尽数落在山河格局、势力博弈、世道走向的宏大层面,习惯性以整体、全局、抽象的视角评判世事,渐渐忽略了脚下的凡尘烟火,忽略了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苦难、一幕幕真实的人间百态。

登高望远,可观天地壮阔、可察世道全局,却也最容易让人脱离尘土、遗忘来路。

他曾见过万民抗争的热血,见过乱世苍生的坚韧,却在境界攀升的过程中,渐渐忽视了这些依旧在底层苦苦挣扎、负重前行的平凡众生,忽视了这片山河最根基、最朴素的烟火与苦难。

今夜置身陋居、身处凡尘,亲身体验底层的窘迫与艰辛,看着周遭众生麻木求生、负重煎熬的模样,他才真正重新俯身,看清了脚下的土地,看清了被盛世掩盖的人间疾苦。

想通此间种种,张玉汝释然一笑,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一片通透平和。

外界的嘈杂依旧、浊气依旧、破败依旧,可他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放平身心,摒弃所有杂念,在六十余人拥挤嘈杂的大通铺中,寻得一方心安,安然阖眼,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时间,张玉汝彻底扎根在天工区这片破败废土之中,彻底融入底层流民的生活节奏。

他为人谦和、心性沉稳、待人真诚、从不端持、不摆架子,平日里闲时便帮邻里搭手干活、捡拾废料、整理杂物,待人处事温和通透,极好相处。

短短数日,他便迅速摸清了整片天工区的区域格局、生存规则、邻里关系、底层生态,也彻底和这片破败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居民们熟络起来。

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同样背井离乡、艰难求生的普通流民,对他毫无防备、坦诚相待,愿意和他诉说日常苦难、城中规矩、底层无奈,让张玉汝得以愈发清晰地窥见锦官城底层的真实面貌。

这日午后,天工区依旧是灰蒙蒙的暗沉天色,污浊的空气凝滞沉闷,街巷之上,流民们依旧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枯燥求生,或是捡拾废料、或是等候零工、或是晾晒粗布衣物,一派死寂麻木的市井景象。

张玉汝正坐在一栋废弃楼的石阶上,和片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闲谈休憩。

老者在此地居住最久、阅历最深,为人正直公道,平日里常常帮邻里调解纠纷、帮扶弱小,在一众底层流民中颇有威望,深得众人信服。

二人闲谈之间,尽数聊着天工区的生存难处、城中的不公规矩、底层民众的无奈境遇。

就在二人话语闲谈之际,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慌张急切的呼喊。

三四个衣衫破旧、满脸尘土的孩童,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而来,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底盛满了惶恐与焦急,跑到老者身前便猛地停下脚步,带着哭腔大声呼喊。

“李爷爷!不好了!我姐姐被人带走了!”

“那些穿黑衣服的大人,直接把我姐姐拽走了!我们拦不住!”

孩童的哭声凄厉慌张,瞬间打破了街巷的平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慌乱、语序杂乱,满脸都是无助与恐惧。

老者闻言神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瞬间凝重无比。

他在天工区久居,太清楚这片底层之地的规则,普通人无故被人带走,向来不会有好结果。

“别急,慢慢说清楚,是什么人带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老者沉声安抚,语气沉稳,试图稳住慌乱的孩童。

孩童哭着连连点头,急忙指明方向,断断续续说着方才的经过,皆是无助与惶恐。

看着孩童绝望无助的模样,张玉汝也缓缓起身,神色平和却态度坚定,对着老者开口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能帮的,我尽量帮忙。”

老者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相处数日、沉稳可靠的张玉汝,短暂沉吟片刻。

他知晓此事凶险,城中势力错综复杂,底层民众贸然对峙大概率讨不到好处,可如今孩童家人受难、邻里遇困,他无法坐视不理。思虑再三,老者最终点头应允:“好,劳烦你陪我一趟。”

事态紧急,不容耽搁。老者立刻招呼街巷周边的邻里街坊,听闻有人家孩子被无故带走,一众天工区的居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自发聚拢集结。

这些身处底层的普通人,纵然日日被生活磋磨、被世道压榨、被阶层轻视,却依旧保留着最朴素的邻里温情、抱团取暖的善意。

无人冷漠旁观、无人退缩避事,但凡力所能及,皆愿意挺身而出,相助邻里。

短短片刻,数十名天工区居民集结完毕,男女老少皆有,人人面色凝重,带着满心的焦急与愤慨,紧随几名孩童的脚步,浩浩荡荡朝着事发的方向快步赶去。

一行人很快走出了破败荒芜的天工区地界,踏入锦官城中层的规整街巷之中。

截然不同的环境风貌刺眼至极。一侧是破败污损、死气沉沉的废土聚居地,一侧是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规整街区,阶层的割裂、境遇的悬殊,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沿途往来的路人皆是城中中层居民,衣着整洁、步履从容,原本各行其是、悠然自得。当他们看到这一群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气质质朴粗糙的天工区民众成群结队穿行街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而来。

一道道目光之中,没有同情、没有善意、没有好奇,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嫌弃、淡漠与嘲讽。

在锦官城根深蒂固的阶层认知里,天工区就是最底层、最卑微、最脏乱的代名词,是全城鄙夷的废土圈层。

居住在那里的流民,在他们眼中,与沿街乞讨的乞丐、混迹底层的蝼蚁别无二致。

一众天工区民众结伴而行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不是邻里互助的温情,反倒像是一群底层蝼蚁招摇过市、哗众取宠,滑稽又粗鄙。

不少人低声嗤笑、侧目议论,眼神里的轻视与傲慢,如同无形的利刃,狠狠扎在每一个天工区居民的身上。

可一众底层民众早已习惯了这般轻视与嘲讽,常年身处底层、受尽阶层碾压,他们早已麻木,只顾着快步前行,一心想要找回被带走的女孩,全然无暇顾及旁人的冷眼非议。

在几名孩童的一路指引下,众人快步穿过数条规整街巷,最终在一片庄严肃穆、壁垒森严的街区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是那片曾经专门为乱世初定的普通人打造、环境优越、安稳宜居的专属聚居区。

而如今,这片最适宜凡人居住的优质空间,早已被彻底封禁,化为寻常百姓不得踏足的绝对禁地。

街区入口处,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民平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严冷肃。数名身披精良制式甲胄、手持高阶兵刃、气息凝练强悍的守卫,笔直伫立在入口两侧,身姿挺拔、眼神冰冷、气势凛然,周身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批守卫装备精良、战力强横、纪律森严,无论是实力、气质、规制,都远超城门值守与天工区巡查的普通兵丁,是实打实的精锐战力。

他们冷冷注视着突然聚集而来的一众底层民众,眼神淡漠如霜、毫无波澜,仿佛在注视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贸然越界的卑微蝼蚁。

死寂的对峙氛围瞬间笼罩全场,为首的精锐守卫上前一步,声线冷硬、不带一丝情绪,厉声呵斥。

“来者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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