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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7章 一面


爱丽丝用手指捅了捅杨炯的腰,低声道:“看来是真生气了,你快去哄吧,可别真出了事!”

杨炯“嗯”了一声,端着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爱丽丝嘱咐一句:“吃完早点睡,别熬夜,小心变丑!”

“知道啦!知道啦!”爱丽丝连连摆手,推着他赶紧走,“啰嗦死了!”

杨炯笑骂一句“吃饱了就骂厨子”,端着碗迈步上楼。

楼梯是石头凿的,踩上去咚咚响,他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快到阿卡莎房门口时,那脚步声就变成了有节奏的“咚咚”声,刻意暗示自己来了。

房门紧闭,门缝里没透出灯光,黑漆漆,很显然,阿卡莎并不打算来开门。

杨炯苦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拿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嘴里道:“查房了查房了!有没有藏酒?主动交出来从宽处理!”

房内依旧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不吭声我可踹门了啊!”

里头还是没声儿。

杨炯叹了口气,扭了扭脖子,试探用手推了推门,只“咯吱”一声,门竟然开了。

他端着碗晃进去,借着走廊火把的余光一瞧。

只见阿卡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胳膊摊开,一只手攥着枕角,一只手攥着被单,背脊一起一伏,也不知道是喘气还是抽噎,隆起的肚子压在身下,看得他眉头一跳。

杨炯反手把门带上,碗搁到床头矮柜上,自己往床沿一趴,跟阿卡莎脸对脸,伸手拍了拍她后背,笑骂:“你压着我儿子了!”

阿卡莎闷在枕头里吼:“压死他!反正你也不在乎!”

杨炯哭笑不得,拿手指头戳了戳她肩膀:“不是我说你,你都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阿卡莎猛地抬起头来,枕头印子在她脸上压出一片红,绯色瞳孔里头全是火:“不是你说我谁说我?你白天吼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做娘的人?你吼我的时候想过我肚子里还有你儿子没有?”

她越说越快,跟连珠箭似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掉眼泪,下巴微微扬着,委屈极了。

杨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咱们退一万步说,你……”

“你退一步我都听不到,你还退一万步?”阿卡莎截断他话头,嘴跟连珠炮一样,“你那张嘴就会哄别人,到我这儿就剩退一步退一万步了?你退到台伯河里去算了!”

杨炯被她噎得一愣,随即伸手把她脑袋搬过来,两只手掌夹着她脸颊,正对着她眼睛,一本正经道:“我跟你说句实话。”

阿卡莎把嘴一撇,下巴从他掌心里挣出去:“你哪句是实话?你嘴里实话跟台伯河里的鱼似的,我捞半天捞不着一条。”

“那我说句心里话。”

“你哪句是心里话?我又不能挖出你的心来看。”

杨炯气得瞪眼,伸手扯她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揪,把她那张嘴扯成个扁的,宠溺笑道:“那你让不让我说话?”

“哼!你爱说不说!”阿卡莎作势又要别过头去,下巴刚转了半寸,杨炯胳膊一伸,从后头把她整个人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阿卡莎挣了两下没挣开,拿手肘杵他肋巴骨,嘴里骂道:“放开!谁让你抱了!”

杨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里花香,慢悠悠开口:“你知道我今天在罗马城转悠的时候想什么了?”

“想你那啤酒呗!”阿卡莎气哼哼道。

“我想啊……”杨炯拖长了音调,手指捏了捏她手心,“这罗马城千好万好,就是缺了点儿什么。后来我一拍脑门想明白了,缺你啊!你不在我边上,看那台伯河的水都觉着没意思,没你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浑身不得劲儿。”

阿卡莎嘴巴动了动,没吭声,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点。

杨炯见她没炸毛,又继续:“你看啊,今天早晨我出门的时候,天上那日头照得人眼花,本想着去体察下民情,可心里想的都是你,这要是在华夏,你可就成了妖妃咯!”

阿卡莎“嘁”了一声,嘴角往下压了压,到底没压住,翘起来一个小角,又赶紧抿回去,拿手背挡着嘴:“你少来!你跟爱丽丝在那儿又是花瓣又是变戏法的,当我没看见?”

“那花瓣是我路上摘的,本来想给你,结果她先撞上了,我总不能揣回去说‘这花不给你’吧?那多伤人姑娘面子。”杨炯把脸凑到她耳朵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再说了,我给她的花是路边摘的,给你的东西可不一样。”

阿卡莎耳朵根痒得缩了缩脖子,嘴里还硬:“你能给我什么?花言巧语吗?”

杨炯哈哈大笑,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个巴掌大的皮囊来,皮囊是鹿皮的,抽绳一拉,里头滚出一只镯子,落在他掌心里,圆滚滚,粉莹莹,在烛火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这手镯粉色不艳不淡,通透盈润,玉里头飘着几缕白棉,跟云彩一般,镯身打磨得溜光水滑,一看就非凡品。

阿卡莎眼睛一下就直了,惊喜转头。

杨炯把镯子在她眼前晃了一圈:“给你的,定情信物!”

阿卡莎伸手就要抢,杨炯手一缩,逗她:“先别急!你知道这叫什么玉?这叫粉青玉,从和田老坑里出的,这么好的料子,一年出不了一只手。”

阿卡莎也不抢了,盯着他手掌心看,嘴里嘟囔:“你哪儿弄来的?今早外面买的?”

“这上哪买去呀!”杨炯摇摇头,把镯子拈起来,拉过她左手,往腕子上套,“罗马金库里翻出来的。今天下午我不是去巡城吗?巡到金库门口,想着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一眼就瞅见这个,躺在角落里落灰。我拿起来一看,这粉这润,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镯子戴你手上,保准好看!”

镯子滑过她手掌,卡在腕骨上,杨炯轻轻一推,“咕唧”一下溜进去了,不大不小,正正好,在她白生生的手腕上圈着一道粉,衬得她手腕子又细又白。

阿卡莎低下头,拿右手拇指在镯面上来回摩挲几下,又把胳膊举到烛火跟前,侧着看,正着看,翻过来又看,玉里头那几缕白棉在光底下跟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她嘴角越翘越高,压都压不住,明显是爱不释手。

“你是特意为了我去找的?”阿卡莎凑近杨炯,鼻尖都快怼上他下巴了,绯色瞳孔闪烁,一副审问模样,“还是你顺手拿的,回头编个瞎话糊弄我?”

杨炯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正大光明:“当然是真的!我杨炯对着台伯河发誓,今儿下午进金库,旁的东西一眼没瞧,直奔这只镯子去的。

那管事还跟我废话,说这玉不值钱,没金银好,我当场就给他训了一顿‘你懂什么?金银俗气,粉玉配美人,放别人手里是糟蹋,放阿卡莎夫人手上才叫物归其主’。”

阿卡莎噗嗤一笑,拿食指戳他脑门:“你就编吧!你嘴里跑马车的,懒得拆穿你!”

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却攥住他袖口没松开,低着头,拿指甲在镯面上轻轻刮,刮一下笑一下,跟得了糖的小孩儿似的,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杨炯见她这模样,知道火候到了,这女人嘴上厉害,心里头其实软得很,就是得要个台阶。

他从床上出溜下来,往床边一站,伸手端碗:“饿了吧?快吃面!特意给你做的,猪油葱花打底,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是手擀的,你闻闻!”

阿卡莎吸了吸鼻子,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一茬来,把脸一板:“是特意给我做的,还是特意给我们做的?”

杨炯端着碗的手一顿,这话问得有水平,他要说“特意给你”,那爱丽丝那碗怎么说?他要说“特意给你们”,那“特意”两个字就成批发了。

无奈,杨炯只能岔开话题,反问:“那你吃不吃?”

“不吃!哼!”阿卡莎一个翻身,重新趴床上去了,这回趴得更有水平,肚子垫在枕头上,脸朝里,拿后脑勺对着他,一只手还搭在腰上,镯子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分明是故意亮给他看,让他来哄。

杨炯见她耍赖,摇摇头,端着碗绕到床另一边,往床沿上一坐,拿筷子挑了挑面条,让热气往上飘,悠悠道:“人间的面,吃一碗,少一碗。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面要常吃,人要常见呀!”

阿卡莎猛一转头,绯色瞳孔瞪圆:“你什么意思?!”

杨炯夹起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一边喂一边道:“明日米兰、热那亚、威尼斯的代表到了,我跟他们谈完事就要离开!”

阿卡莎张嘴把面吃了,嚼了两下咽进去,眼睛一直盯着他:“所以呢?你说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见一面少一面?”

“我要去希腊!”杨炯又夹了一筷子面递过去,阿卡莎别过头不吃,他就拿筷子举着,胳膊伸得直直的,等她转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阿卡莎沉默一阵,扭回头,眼神坚定。

杨炯把碗一搁,双手按住她肩膀:“你怀着孕呢,是最危险的时候,怎么去?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路上船颠马晃的,出点事怎么办?”

“能有什么危险的?”阿卡莎一挺肚子,把他的手顶开,“咱们在西西里那会儿,我挺着肚子跟你杀敌都不带喘的,现在倒娇贵起来了?”

杨炯重新夹起面往她嘴里塞,趁她张嘴那空档瞪眼道:“那是没办法!那会儿刀架在脖子上,不打就得死!

现在不一样,罗马城里安安稳稳,有吃有喝有医师,你在这儿待着,还有卢克雷齐娅照看,我放心。”

阿卡莎用力咽下嘴里的面,拿手背一抹嘴,瞪眼反驳:“怎么不一样?你去希腊,还能回来吗?你想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吗?”

杨炯深深看了阿卡莎一眼,把碗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柔声道:“罗马更需要你!”

“不!”阿卡莎眼眶刷地红了,绯色瞳仁里水光一晃,她咬着下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更需要你!”

杨炯心像是被人拿手攥住,猛地一揪。

他盯着阿卡莎看了良久,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照得那层水光晶亮晶亮的,可她硬是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下巴扬着,肩膀绷着,满是倔犟模样。

杨炯两只手伸过去,从她腋下抄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阿卡莎挣了两下,嘴里骂:“放开我!你走你的!你去希腊!你去天边!咱们再也别见了!”

杨炯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揽着她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半天没吭声。

阿卡莎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把脸往他胸口一埋,肩膀抖了两抖,闷声道:“我不能离开你!我只有你了!”

那声音又闷又哑,带着哭腔,跟平时那个横眉冷对的魅魔御姐判若两人。

杨炯胸口那块衣裳洇湿了一小片,一时陷入沉默。

阿卡莎抽着鼻子,把脸埋得更深。

杨炯长叹一声,认命般道:“好!好好!咱们一起去希腊。”

阿卡莎猛地抬起头来,眼圈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鼻尖也红了,可那双绯色瞳孔亮如繁星:“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杨炯伸手拿拇指给她擦眼泪,指尖在她脸上蹭了蹭,“不过咱说好,路上你得听话。让你歇着就歇着,不许逞能跟人动手,不许……”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阿卡莎打断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炯被她这变脸速度逗乐,重新端过碗来,筷子挑了挑:“吃吧!再不吃真坨了!”

阿卡莎抽抽鼻子,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两条胳膊一伸,搂住杨炯脖子,整个人贴上来,软软道:“不吃了。”

“啊?那不饿呀?”

阿卡莎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喷在他耳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儿鼻音,又带着点儿坏劲儿:“吃羊比吃面好!”

杨炯耳朵眼里跟被人拿鸡毛挠了一下似的,浑身一激灵,胳膊上汗毛全竖起来了,大叫一声:“啊!救命呀!妖精吃人啦!”

阿卡莎搂得更紧,咯咯笑起来:“吃的就是你个混蛋!”

杨炯被她勒得直翻白眼,一手还护着她后腰,一手去放碗,嘴里嚷着“面要洒了面要洒了”,脚底下绊着床沿,咣当一声两人一块儿歪进被窝里。

正是:

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

足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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