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北欧女王
折腾了不知多久,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着长叹一声:“真是个吃人的妖精!”
他轻手轻脚把胳膊从阿卡莎怀里抽出来,那女人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枕头搂进怀里接着睡,明显是心满意足了。
杨炯给她把薄毯子拉到肩头,蹑着脚摸了衣裳穿上,腰带系了两回才系正,推门缓步而出。
走廊里月光透窗而过,在地上铺了冷冰冰的白光,一格一格的窗棂影子印在石板地面上,分分明明。
瞧这光景,怎么也是过了三更天了。
杨炯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两口气,胸口那团燥热还没散尽,索性拐去了楼下浴室。
圣天使堡的浴室是从前哈德良皇帝留下的底子,罗马人别的本事不说,修澡堂子那是祖传的手艺,地下烧着热水管,石砌的浴池里水汽氤氲。
他脱了衣裳跳进去,冷水管子一开,兜头浇下来,打了个激灵,这才觉着浑身那层黏腻劲儿慢慢褪了。
泡在池子里,他仰头靠着石沿,盯着穹顶上模糊的壁画发呆。
希腊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也不知表姐她们在雅典如何了。穆拉比特那边却是个问题,打他的时机很有讲究。还有凡城那边的战事,不宜拖得太久,得想办法尽快攻入君士坦丁堡。
这些事儿白天叫各种杂务一冲就撂在脑后,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全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堵在胸口,一时思绪纷杂。
发了一会儿呆,杨炯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从池子里爬出来,擦了身子换上衣裳,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心说算了,这觉是睡不成了,干脆上圣天使堡顶上去吹吹风,六月里的夜风总该比屋里凉快些。
从堡内石阶一路往上,螺旋形的梯道又窄又陡,墙壁上的灯火隔十步才置一根,光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杨炯扶着石壁往上走,脚步声在圆筒似的梯道里撞来撞去,嗡嗡回响,走到顶时推开那扇包铁皮的小门,台伯河风呼地灌进来,把他袍角都掀起,猎猎作响。
圣天使堡的顶部平台是个大圆台,中间立着那尊持剑天使的铜像,月光从侧面打过来,铜像的脸半明半暗,剑尖朝下,石头基座足有两人来高。
杨炯踱到墙边,手搭在石沿上往下看。
六月中的暑热到了深夜里才算退下去些,台伯河面吹上来的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沁沁的舒服。
河两岸的灯火还没全熄,码头方向星星点点亮着十几盏风灯,夜航的平底船刚靠了岸,脚夫们还在搬货,远远能听见吆喝声和木板碰撞的闷响。
再往远处看,罗马城铺开一大片,街巷里稀稀拉拉亮着灯,大部分屋顶黑黢黢的,偶尔一两条小巷里有火把移动,惊起几声猫叫。
偶尔,夜风里捎上来几句散碎的人声,不知是哪家酒馆散场,几个男人扯着嗓子唱拉丁文的酒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夹杂着女人尖细的笑骂。
杨炯听了一耳朵,没忍住笑了一声,心说罗马人这股子不管天塌下来都要乐呵的劲儿,倒是比华夏人看得开。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撑在石沿上,肩膀松下来,正寻思着明日会见热那亚等代表事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杨炯眉头一拧,只听得那脚步声落得极轻,脚尖先着地,脚跟再慢慢放下,分明是刻意压着响动。
他侧了侧耳朵,听出这人是从平台另一侧的楼梯口摸上来的,走两步停一停,走走停停,鬼鬼祟祟。
杨炯左右扫了一眼,矮墙下有一道投在平台上的宽大阴影,正对着天使铜像的基座。
他脚跟一旋,无声无息地闪到铜像背后,肩膀贴住石基座的边角,从铜像翅膀的缝隙里往外瞅。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猫着腰从楼梯口的拱门里闪了出来。
那影子贴墙站了一会儿,脑袋左转右转,跟做贼似的四处张望。等了足有十几息的工夫,确认平台上没人,才慢慢直起腰来。
月光打在那人头上,一头蓝发在夜色里异常惹眼。
杨炯眼睛一眯,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大半夜的,芙蕾雅跑楼顶上来做什么?
再仔细一看,芙蕾雅穿了一身黑袍子,宽宽大大,把她那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从头裹到脚面,腰间胡乱系了根带子,袍袖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一头蓝发松松地扎成一根粗辫子搭在右肩上,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叫河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扰动,叫月光一照,下颌线条硬朗,鼻梁高挺,眉毛浓黑,英气里透着三分俏丽,三分心虚。
她右手攥着一团东西,蓝的白的搅在一块儿,看着像是一件衣服。
芙蕾雅又四下张望了一遍,这回连头顶的天使铜像都仰脖子瞅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肩膀跟着垮下来,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里那团衣服抖开。
哗啦一下,蓝白相间的布料铺展开来,月光底下能看出是一件女仆装,白领口,蓝裙摆,围裙带子垂着两条长长的白纱,袖口还缝着一圈蕾丝花边。
这衣裳做工不算多精细,可针脚走得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心思裁的,想来也是罗马城中最好的那一档。
杨炯心里更是纳闷,暗道:“这是干什么?大半夜跑楼顶上试衣裳?”
芙蕾雅两手撑着女仆装的肩头,把衣裳抻平,举到面前端详了一阵。
月光照在蓝白布料上,她那张脸被衣裳的反光映得柔和了些,眉毛缓缓舒展,嘴角还翘了一点,像是挺满意这衣服。
随即,芙蕾雅抓着衣裳领子,左右甩了两下,又上下抖了抖,裙摆呼啦呼啦翻飞,围裙带子甩得跟风火轮似的,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是湿的……这么慢……”
杨炯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她这是洗了衣裳没干透,跑楼顶上做起了人形烘干机了。
再一细想,芙蕾雅这身高,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腿长,成衣铺里的女仆装哪件她能穿得进去?
这蓝白裙子八成是跑遍了罗马城的成衣铺子才寻着合身的,买回来总得先过一遍水,又怕晾在院子里叫人看见,只能趁半夜楼顶没人时偷偷拿上来风干。
只见她甩了一阵,胳膊酸了,呼哧呼哧喘上气来,蓝辫子从肩头滑到胸前,晃来晃去。
芙蕾雅眼珠转了转,索性把那女仆装整个撑开,两手举着领口,像一面旗似的撑在脑后,迈开两条大长腿绕着平台跑起来,裙摆围裙在她身后拖成一条蓝白色的尾巴,嘴里还数着圈儿:“一圈……两圈……三圈……这破风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
杨炯蹲在铜像后头,咬着下嘴唇忍笑,没想到这芙蕾雅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芙蕾雅跑了七八圈,腿肚子转筋,扶着矮墙弯下腰去,把女仆装往石沿上一搭,自己拿手背抹着脑门上的汗,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她喘匀了气,往石沿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出去,靴尖朝天,仰头盯着那尊天使铜像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朝着台伯河对岸的罗马城张开两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给北欧女王跪下——!”
那一声喊底气十足,嗓门又亮又脆,顺着河风能传出二里地去。
杨炯差点没绷住,拿拳头堵住嘴,肩膀一抖一抖憋笑。
芙蕾雅喊完了第一嗓子,自己先乐了,捂着嘴笑了一阵,又清了清喉咙,端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来,下巴一抬,蓝眼睛斜睨着身旁的空处,好像那儿真站着个人似的,拿腔拿调道:“哼!想要得到我的眷顾吗?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她背着手在平台上踱了两步,靴跟叩在石板上嗒嗒响,头昂得老高,辫子一甩一甩,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拿捏人的傲慢劲儿:“怎么?不想臣服于我?嗯?你可要看清楚,我芙蕾雅可是北欧第一美人!别的男人可入不得我眼!”
杨炯在暗处拿手捂住嘴,心说这女人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私底下怎么是这个德行?
芙蕾雅越演越来劲,在铜像基座前面来回走动,两手比划着,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摆手,跟真有人跟她说话似的:“什么?要看我穿……哼!那就看你表现了!……嗯!这就对了,识时务,有能力,我很欣赏!
你愿意做我的守护骑士吗?……啊?愿意呀!
好,那我将瑞典最高的荣誉赏赐给你,亲吻我的右脚!”
说到这儿她还真把右脚往前一伸,靴尖翘起来,下巴一扬,满脸得意,等着有人来亲。
杨炯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芙蕾雅浑身一僵,伸出去的右脚悬在半空,蓝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缩。
“谁——!”
她直接一个侧滚翻落地,黑袍子在半空中鼓成一片黑云,落地时靴底蹭着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已经朝铜像基座这边扑了过来。
这身法快得惊人,杨炯只觉眼前一花,蓝影已到了三步开外。
“等——!”
杨炯那个“等”字还没出口,芙蕾雅的拳头已经到了面门。
她右拳带着风声直捣过来,拳面绷得铁紧,指节咯吱作响,半点没留手。
杨炯脑袋一偏,拳头擦着耳根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耳朵火辣辣的疼。
他右手一抬,小臂横着往外格,想把这一拳拨开,可芙蕾雅左拳紧跟着就到,直取他右肋,拳势又沉又猛。
杨炯吸了口气,脚下倒踩半步,侧身让过左拳,右手顺势往下一压,拿掌根拍她手腕关节,想把她胳膊别住。
可芙蕾雅明显是发了疯,胳膊一翻,肘尖顺势朝他胸口顶过来,力大无穷。
杨炯拿手掌去接,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两道白印。
“你听我说——!”杨炯刚张嘴,芙蕾雅右腿横扫过来,鞭腿挂着风声扫他腰肋,他只得拿胳膊硬挡,砰地一声闷响,震得他右半边身子一麻。
芙蕾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空隙,贴身短打,拳肘膝腿全用上了,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她个子跟杨炯一般高,可架不住力气比杨炯大了不止一筹,每一下砸过来都跟夯土似的,砰砰作响。
杨炯拿胳膊挡了三下,小臂骨头痛得跟裂开了一样,叫苦不迭。
“别……是……”
杨炯趁着闪身的空档喊了半句,芙蕾雅左手一记摆拳擦着他鼻尖过去,把后半句硬生生打回了嗓子眼儿里。
杨炯心说坏了,这女人根本没收手的打算,黑灯瞎火的她八成没认出自己来,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撞破了她楼顶上的勾当。
他脚下连退三步,芙蕾雅跟三步,拳脚密如雨点,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招,杨炯左胳膊架住芙蕾雅劈下来的手刀,右拳虚晃一招想逼她退开,可芙蕾雅压根儿不躲,胸口硬顶上来,拿肩膀撞他胸膛,撞得他蹬蹬蹬连退四步,后背咣当撞在铜像基座上,震得头顶上天使像晃了两晃。
芙蕾雅得了势,脚下更急,膝盖一顶直奔他小腹。
杨炯往旁边一闪,膝盖撞在石基座棱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打下去非叫这女人活拆了不可,自己那点擒拿功夫在人家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撑不掉多久。
电光石火间,芙蕾雅右拳当胸直捣过来,杨炯瞅准一个空档,左胳膊横着往胸口一垫,硬生生拿小臂接了这一拳。
“砰”的一声,整条胳膊从手腕麻到肩膀。
杨炯借着这一拳的冲劲,整个人往后一仰,脚跟蹬地,腰往斜里一拧,借着那股力道从芙蕾雅的拳风底下滑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翻出两步远,扯着嗓子喊:
“是——!”
一个“我”字还没出口,芙蕾雅人已经追到了跟前。
杨炯只觉眼前蓝影一晃,胸口叫人一把推了个结实,后背重重磕在石板上,震得他眼冒金星。
芙蕾雅两条长腿一跨,直接骑在他腰上,膝盖压住他两条胳膊,左手掐着他喉咙,右手拳头举得高高的,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那张脸又凶又煞,蓝眼睛里头全是火。
拳头悬在半空,眼看就要往下砸。
杨炯憋着一口气,大吼出声:“是我呀!北欧女王!”
拳头停在半空,离他鼻梁不到三寸。
芙蕾雅蓝眼睛眨了眨,瞳孔慢慢聚焦,月光底下总算把底下这张脸认了出来。
她掐着杨炯喉咙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举高的拳头慢慢放下来,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那层凶煞气呼啦一下褪了个干净,换成一片红,从脖子根往上烧,耳朵红了个通透。
芙蕾雅骑在杨炯腰上,整个人僵住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收,嘴张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你……”
杨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拿手揉着被掐红的脖子,抬头瞅着她,有气无力道:“你就是这么给我荣耀的?啊?北欧的女王?”
芙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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