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李玄章的提醒
黄泽泓宣读完任命文件后,李玄章、雷亮分别代表省委省政府进行了讲话,随后是郭临野作表态发言,他感谢组织的信任并承诺履职尽责、清正廉洁,不辜负各方期望。
扩大会议结束后,雷亮、黄泽泓等离席,李玄章继续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研究部署下一阶段重点工作。会议围绕经济稳增长、产业转型升级、民生保障等议题展开讨论,各分管副省长分别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展和存在问题。李玄章认真听取发言,不时插话询问细节,要求各部门紧盯年度目标,强化责任落实,确保各项政策举措落地见效。
最后,一项是研究政府班子成员分工调整方案。
正常来说,班子成员分工,要找班子成员逐一谈话,充分听取意见后,再由省长办公会研究提出初步方案,提交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
不过,这次只涉及到环保等工作的调整,而且涉及范围较小,故简化了相关程序,直接在常务会议上进行了研究。
李玄章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基调:“临野同志的到来,为我们省政府班子注入了新鲜血液。环保工作是我省当前的重中之重,一鸣同志前期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现在由临野同志接力,相信能够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他说完,目光转向江一鸣,笑容依旧:“一鸣同志,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跟临野同志做个工作交接?”
江一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玄章省长,交接工作我随时可以进行,但我有个建议,关山县阳河污染事件的调查目前正处于关键阶段,省环保厅的工作组还在现场,第一批水样和土壤样本的检测结果尚未完全出来,而且调查组前天刚刚遭到了不明人员的围堵和威胁。这个案子我前期跟得比较紧,对整体情况也最熟悉,我建议等我处理完这件案子,再正式把环保工作移交给临野同志,这样既不会影响专案的推进,也便于临野同志更全面地接手后续工作。”
李玄章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慎的锐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江一鸣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郭临野,语气依然是商量的口吻:“临野同志,你刚到省里,对情况可能还不够熟悉,你觉得呢?”
郭临野被点名,身体微微前倾,斟酌着措辞说道:“我刚到省里,一切还在学习和适应阶段。一鸣省长的考虑很有道理,专案工作需要连续性,我也希望能在充分了解情况后再接手,避免因为交接仓促而影响工作推进。”
他的回答十分周全,既没有直接站队,也表达了对江一鸣意见的尊重,同时为自己留出了观察和缓冲的空间。
李玄章点了点头,却并未就此罢休。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原则性的强调:“临野同志谦虚了,但组织程序有组织程序的规矩。任命文件已经下达,临野同志作为省政府党组成员,分管环保工作是经过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如果因为某个具体案子就推迟交接,会让其他地市产生‘特殊案件特殊处理’的误解,也会影响省政府整体工作节奏。一鸣同志,关山县的案子你作为分管副省长当然要继续关注,但从今天起,环保工作的日常管理和后续处置,应当由临野同志来统筹。你可以在必要时提供情况通报和技术支持,但不应当继续以分管领导的身份直接指挥环保厅。”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滞。所有人都听出了李玄章话里的分量,这已经不是商讨,而是定调。
江一鸣沉默了几秒,目光平静地与李玄章对视。
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继续争辩只会让局面更加僵化,也会把刚刚到任的郭临野置于两难境地。
他必须做出让步,但让步的方式和分寸同样重要。
“玄章省长说得有道理,组织程序确实应该尊重。”
江一鸣的声音平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就按照省长的意见,今天下午我就与临野同志交接,把前期的工作情况、正在推进的专案进展、以及后续需要重点关注的事项逐一移交清楚。不过,关山县污染调查目前涉及公安和纪检两个系统的配合,牵涉面比较复杂,后续如果需要跨部门协调,我建议仍然由我来负责牵头,这样既能保证案件推进效率,也能避免临野同志刚上任就被牵涉进复杂的专项事务中。”
这番话既回应了李玄章的要求,又在关键环节为自己保留了必要的空间。
李玄章微微颔首,没有继续紧逼,他知道江一鸣已经做出了实质性的让步,如果再纠缠细节反而显得过于强势。
“好,那就这么定。”
李玄章说道:“临野同志尽快熟悉情况,一鸣同志做好对接配合。关山县的案子,省政府会持续关注,如果需要更高层级的协调,可以直接向我报告。”
常务副省长徐宇桐坐在李玄章左侧,没有发表意见。
郭临野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倾向性的情绪。
他正在快速消化这场交锋的每一个细节,江一鸣的据理力争、李玄章的强硬定调,以及最终达成的表面妥协,这些都将成为他理解省政府权力格局的初始坐标。
散会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众人陆续起身,江一鸣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夹,朝郭临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随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郭临野本想跟上去说句话,但李玄章的秘书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郭省长,玄章省长请您留一下。”
郭临野的脚步顿住,重新坐回椅子上。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李玄章两人。
门被秘书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李玄章没有急着开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郭临野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省政府大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临野同志,你刚来,有些话我作为班长应该跟你当面说清楚。”
李玄章转过身,语气比刚才在会议上温和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认真:“省政府是一个整体,我是省长,对全省的行政工作负总责。你分管环保工作,是我的班子成员之一,你的工作思路和决策部署,最终要与我保持一致。也是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工作纪律。”
“我知道,你和一鸣省长共事过多年,私人感情也不错,但到了省政府的岗位上,就要以工作为重,以大局为重。我不反对班子成员之间有良好的工作关系,但必须分清主次,明确职责边界。”
郭临野微微点头,认真地说:“省长放心,我明白这个道理。既然组织把我安排到这个岗位上,我一定会服从省政府的统一领导,严格执行各项决策部署。”
李玄章走回沙发前坐下,目光平视着郭临野,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更加直接:“一鸣同志工作能力很强,这一点没有人否认。但他有时候过于专注自己认定的方向,容易忽略全局的平衡。你在临江和他共事过,应该对他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到了省里,环境不同了,站位也不同了。你和他有私交,我不反对,但工作上的事情,最终还是要以省政府的整体意志为准。该保持距离的时候,要保持距离。”
郭临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不急不缓:“省长,我在基层工作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个道理,工作关系是工作关系,个人感情是个人感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我会把握好这个分寸,不会因为私交影响工作判断。环保工作的每一项决策,我都会事先向您请示汇报,确保与省政府的整体部署保持一致。”
李玄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微妙的信任。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你心里有数就行。临野同志,组织上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是经过认真考察和慎重考虑的。你正直、务实,在基层有口碑,这些我都很清楚。只要方向对,工作扎实,你的路会走得很稳。但前提是,你要明白自己在什么位置上、应该对谁负责。”
郭临野郑重地点头:“省长,我记住了。谢谢您的提醒和信任。”
李玄章站起身,伸出手来:“那就先这样,你尽快熟悉情况,环保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上午他们会派人过来向你做专题汇报。”
郭临野起身握住他的手,再次点头应下,随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线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郭临野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而扎实。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李玄章说的每一句话。“该保持距离的时候,要保持距离”,“你要明白自己在什么位置上”,这些话看似温和,却字字都是边界。
他当然明白李玄章的意思。
这位省长不希望他和江一鸣走得太近,至少在工作层面上要保持明确的从属关系和距离感。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自己能够获得这次提拔,并非李玄章一力促成,背后另有更高层面的力量在运作。
这让他面对李玄章时,既有作为下属的恭敬,也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他回到安排好的临时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手机便震动起来,是江一鸣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点东西,就我们两个。”
郭临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江一鸣随即发来一个地址,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远离省委和省政府的热闹区域,安静隐蔽。
晚上七点半,郭临野按地址找到了那家餐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推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装修简洁素雅,还有独立的小包间,客人不多,整体氛围安静而私密。
江一鸣已经坐在最里间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凉菜。
见郭临野走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临野同志,来了,快坐。”
郭临野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地方不错,安静,菜的味道应该也不错。”
“我偶尔来,老板是湘西人,手艺地道。”
江一鸣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语气随意得像两个老友小聚,随口道:“今天下午的事,没让你难做吧?”
郭临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考虑得很周全,交接的事按程序走就行。我在临江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江一鸣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服务员端上来几道菜,两人先动了几筷子,气氛松弛下来之后,江一鸣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临野,有句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今天党组会上的事,我不是针对你,只是关山县的案子确实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调查组已经摸到了宏远矿产在水库暗管排污的证据,水样也送检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主导,很可能给对手留下操作空间。所以我必须争一争,哪怕最后没争到,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不会轻易放手。”
郭临野放下筷子,目光认真地迎向江一鸣:“一鸣,你不用解释,我完全理解。你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必须坚持。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江一鸣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来,你能来省里,我是真的替你高兴。这次虽然来得有些意外,但结果是好结果。往后咱们在省里并肩作战,很多事配合起来也方便。”
郭临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
“一鸣,有件事我想跟你实话实说。这次提拔,不是我主动争取的。”
郭临野压低声音道:“所以我很清楚,这件事背后有我看不见的手。他们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我今天刚到,李玄章就单独找我谈了话,话说得很直接,让我分清主次,让我知道该对谁负责。”
江一鸣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临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就直说了。不管是谁把你推上来的,到了省里之后,你自己怎么走、站在哪边,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旁人替你选不了。李玄章找你说那些话,意思是希望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但我觉得,真正值得信任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谁提拔了谁,而是在关键的时候,谁能顶得住压力、不被人当枪使。”
江一鸣说道:“你在临江跟我搭班子那么多年,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从不要求别人站队,也不指望谁无条件支持我。我只认一个理:做的事对不对,站的位置稳不稳,心里那杆秤有没有偏。你刚到省里,先稳住,把情况摸清楚,不急着做选择。至于环保工作,我会把前期的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让人送到你办公室。案子方面,如果需要你配合,我不会让你为难,该走程序就走程序。”
“一鸣,说实话,我今天下午在党组会上,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我到底该信任谁。李玄章是我的上级,他有权力也有责任对我提出工作要求。但你是我多年共事的老搭档,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因为一句‘保持距离’就真的跟你拉开距离,但我也不会刚来就被人打上‘江一鸣的人’这个标签。那样对你不利,对我也不利。”
郭临野认真道。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来,碰一个。”
江一鸣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把工作干好,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老百姓。至于其他的,时间会给出答案。”
两人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后面的时间,两人没有再谈工作上的事。
江一鸣聊起了临江的一些旧事,郭临野也说了些家事和孩子的情况,气氛逐渐从下午的紧绷和晚上的试探,回归到一种熟悉的松弛。
分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两人在餐馆门口道别,江一鸣拍了拍郭临野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郭临野点了点头:“好。你也是,别太晚了。”
两辆车各自驶入夜色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
郭临野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的那条线终于慢慢清晰起来。
他要在省里站稳脚跟,需要盟友,但不能被任何人轻易定义。
李玄章有李玄章的算盘,江一鸣有江一鸣的立场,而他自己,必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会平坦,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刚回到省政府安排的住处,就有人来找他,主要还是关山县污染事件的后续处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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