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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1章 弹尽待援


西头二连这段壕沟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倒灌的冷风。

刘老歪靠在壕壁下头,两只脚泡在稀泥里,冰凉的水顺着草鞋缝往骨头缝里钻。他没挪窝,只是把身上的烂棉袄往里裹了裹。这件棉袄是前年打徐州时发下来的,棉絮早就板结成了一坨一坨的硬块,肘子的地方磨破了皮,露着黑黄的芦花。

他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焐了一会儿,等指头稍微有了点知觉,才慢慢伸手去摸腰里的弹药盒。

铁皮盒子瘪了一角,搭扣早坏了,拿一截麻绳胡乱绑着。

刘老歪摸黑解开绳子,就着身子遮挡住的黑影,一个一个往外摸。

五个装好的桥夹,每个上面五发子弹,还剩一个半空的,插着三颗。兜里还有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散弹,底火被磨得光溜溜的。

刘老歪把这些家底在膝盖上摆成一排,心里核计了一遍。

二十发出头。这点弹药搁在平时,也就是一阵急袭就打光了,可眼下在这条深壕里,这就是全班最后的命根子。

他扭过头,看了看旁边的王富贵。

王富贵正趴在射击坑里,身子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泥胚子。他手里那支老套筒步枪抵在土坎上,枪口对着前方的黑地,一动也不动。

“小王。”刘老歪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富贵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来:“啊?班长,怎么了?”

“把你的子弹拿出来,我瞧瞧。”

王富贵“哦”了一声,从土坎上滑下来,半蹲在刘老歪身边。他伸手在军裤两侧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的东西不多,零零碎碎地摊在掌心里。

没有整夹的桥夹,全是散弹。

刘老歪伸手过去,指头在王富贵的手心里扒拉了两下。一共五发,其中两发还是老旧的圆头弹,铜壳发黑,弹头都有些氧化发毛了。

“就剩这五个?”刘老歪问。

“枪膛里还空着。”王富贵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发虚的颤音,“白天打第三次冲锋的时候,我把两个桥夹全打空了。后来撤回壕里,连长分弹药,就匀给我这几颗。我一直没舍得往枪里压。”

刘老歪看了看他那张还带着绒毛的侧脸。

王富贵今年才十七,开春的时候刚从湖北老家被征入伍。来的时候人还没步枪高,背着个干粮袋,见谁都叫老总。几个月仗打下来,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进去,脸上被白天的硝烟熏得黑黢黢的,只有两只眼睛在夜里闪着光。

“愣着干啥,压上啊。”刘老歪说,“枪膛里没子弹,鬼子跳下来你拿烧火棍捅?”

王富贵连忙点头,抓起那几颗散弹,拉开老套筒的枪栓。

“咔哒”一声轻响,枪机滑开。

他捏起一颗子弹,对准弹仓往里塞。可他的右手抖得太厉害,指节僵得跟冻胡萝卜似的,刚把弹尾对准托弹板,手一滑,子弹“当啷”一下磕在机匣上,险些滑进地上的烂泥里。

王富贵急了,另一只手赶紧上来帮忙按,结果两只手都在哆嗦,越急越对不准孔,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汗。

壕沟里太暗,他只能凭感觉瞎捅,指甲盖在铁机匣边缘刮破了一块皮,沁出了血珠子,他自己连疼都没觉出来。

刘老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骂他,也没有叹气。

他伸过手去,粗糙得满是老茧的手掌轻轻覆在王富贵的手背上,顺势把那颗乱晃的子弹拿了下来。

“慌个啥。”刘老歪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北方老农说话时的迟钝和沉稳,“小鬼子还在草里趴着呢,没到你鼻子跟前。”

王富贵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咬着下唇没说话。

刘老歪从自己的膝盖上捡起那个还剩三发子弹的半截桥夹,连同自己兜里焐得发热的两颗散弹,一起塞进了王富贵手里。

“拿着。”

王富贵手心里突然多了沉甸甸的几个硬家伙,愣住了:“班长……这不行,这是你的……”

“给你就拿着,废什么话。”刘老歪板起脸,“你枪里没子弹,真要动起手来,我还得分神护着你。你少打两枪空枪,比什么都强。”

他抓过王富贵的枪,手指在机匣上一抹,动作熟练得像闭着眼摸自家的门栓。一推一送,“咔嚓”一声,整排子弹顺顺当当地被压进了弹仓,黄铜底火在暗影里隐约闪了一下。

随后,他又把退出来的空桥夹塞回自己的怀里。

“记住了,”刘老歪拍了拍他的步枪托子,“别见着荒草晃荡就放枪。鬼子精得很,夜里摸上来,前头多半是拿刺刀挑着军帽在草里逗你呢。放早了,不仅打不着人,枪口一闪火,反倒把自己的窝子卖给后头的掷弹筒了。”

王富贵把枪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有了子弹压在膛里,他心里似乎踏实了一星半点,但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还是压不住。

他靠在壕壁上,听着远处旷野里的风声。

风从低洼的河滩地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荒野里哭。

“班长……”王富贵低着头,声音压得极细,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说。”

“咱们……还能出去吗?”

这话一出口,周围蹲着的两个二连战士也悄悄把头转了过来。谁也没吱声,但几道目光在黑地里全落在了刘老歪身上。

刘老歪把手揣回袖筒里,从棉袄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旱烟管。他想叼在嘴里,摸了摸烟锅,里头是空的,连点烟油子都刮不出来了。他只得把烟管在手心里敲了敲,收了回去。

“出不去?”刘老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被土烟熏黄的牙,“老子从南口打到台儿庄,哪回不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了三四年,你看我少了一根毛没有?”

王富贵看着他。

“旅长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刘老歪看着壕沟上头的那片黑天,不紧不慢地说,“后头那几门大炮响了一整宿,说明后方的线还在。二营是旅部手里的铁核桃,把你搁在这钉死,是因为这道坎丢不得。只要咱们在这一天,鬼子的大队人马就过不去。旅长能不管咱们?”

王富贵眨了眨眼:“真的?”

“老子骗你个新兵蛋子能长肉?”刘老歪用鞋底在烂泥里碾了碾,“把心放肚子里。等天擦亮,后头的援兵一准就到了。到时候回了休整地,老子带你去后方镇上喝羊肉汤。那汤上飘着一层厚油花,撒上一把辣子,就着白面盔饼,一碗下肚,全身都能冒热汗。”

几个靠在泥壁上的战士听了,喉结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王富贵咽了一口发苦的口水,脸上紧绷着的肌肉终于松泛了一点。

战壕拐弯过去十来步,地势稍矮一点,积的水也更厚。

韩小满正蹲在泥水里,双膝跪在一块被踩烂的门板上。门板下面垫了些湿稻草,一压就往外冒黑黄色的脏水。

这处掩体原本是放手榴弹和铁丝网的浅坑,现在里头横七竖八躺了八九个重伤员。没有灯,连马灯的罩子都在半夜震碎了。韩小满只能靠着壕口漏下来的那点微弱天光,摸索着干活。

她手里的急救包早就空了。红药水瓶子碎在坑角里,干硬的泥地上留下一大摊发紫的印子;白纱布早在上半夜就用得一干二净,后头送下来的伤员,全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衬衣和破布条硬裹。

躺在她跟前的是个机枪连的副射手,肚子上被碎弹片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棉裤被血泡得透湿,结成硬邦邦的一大块,粘在烂肉上,扯都扯不开。

韩小满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顺着棉裤缝一点一点铰开。剪刀钝得厉害,咬不住布,她咬着牙使劲往下铰,每动一下,地上的伤员就猛地抽搐一阵,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一样的闷哼。

“忍着点,兄弟,忍着点。”韩小满嘴里念叨着,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淌,落在伤员的裤腿上。

她脱下自己的旧军便服,反手扯住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还算干净的灰布。没有消炎药,她只能从旁边一只豁了口的瓷碗里抓了一把粗盐水浸过的干草灰,直接按在翻卷的伤口上。

伤员猛地仰起头,后脑勺狠狠撞在门板上,两只手在泥浆里死命地抓挠,指甲缝里全抠满了烂泥。

“按住他!”韩小满喊了一声。

旁边一个吊着膀子的轻伤员赶紧扑上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压住伤员的肩膀,嘴里直念:“咬住,咬住就好了……”

韩小满把一截卷得结结实实的布卷塞进伤员嘴里。那伤员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布卷瞬间被涎水和血浸透了,人疼得全身弓成一张虾米,嗓子里滚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硬是没喊出大声来。

韩小满手脚极快,用灰布死死勒住他的腰腹,两头一拉,用牙齿咬住一端,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黏糊糊的全是黑血,风一吹,冷得像刀割。

旁边递过来一个扁铁水壶。

“小满,给他喂两口吧,嘴唇都干裂了。”帮忙的战士低声说。

韩小满接过水壶晃了晃。里头轻飘飘的,晃荡起来只有半口水撞击铁皮的空响。那是全坑里最后的底子,留着救命的。

她拔开木塞子,没敢往伤员嘴里倒,只是把食指伸进壶口里蘸了蘸,抹在伤员干裂起皮、泛着白沫的嘴唇上。抹了两次,手指头上的水渍被伤员干枯的嘴唇吸得干干净净。

伤员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找水,但喉咙里除了呼哧呼哧的粗喘,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韩小满把水壶塞严实,递回给战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塞怀里捂着。不到咽气,谁也不准喝。”

战士默默把水壶塞回破棉袄里,低着头退到土壁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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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的壕沟里,空气冷得凝固了一样。

刘老歪从棉袄里层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捏了捏,里头还剩最后半根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这还是上个月打伏击从鬼子运输队身上摸来的,烟纸叫汗水浸得发黄,烟丝都漏出了大半。

他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叼在嘴里,摸出一盒受了潮的洋火。

抽出一根,在磷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着。刘老歪把火柴头在头发里使劲擦了擦,借着头皮的油气又划了一下,“哧”的一声,一粒绿豆大的小火苗窜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两只满是泥垢的大手并在一起,像个碗一样把火苗死死罩在掌心里。火光只在指缝里漏出一点暗红,映亮了他下巴上铁硬的短胡茬。

吸了一口,火苗就被他用指头掐灭了。

那股辛辣微苦的烟草味在壕底弥漫开来,顺着冷风钻进旁边几个战士的鼻孔里。几个趴着的兵都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刘老歪把烟含在嘴里,憋了半晌,没吐出来,而是顺着喉咙咽进了肚子里,最后只有两缕极淡的青烟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全散在领口里。

他看了眼眼巴巴瞅着他的王富贵,顺手把还剩个烟屁股的烟卷递了过去。

“抽一口。”刘老歪的声音压在喉管里,“压压惊。”

王富贵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他长这么大还没正经抽过卷烟,学着刘老歪的样子把烟头塞进嘴里,猛地嘬了一大口。

这老刀牌烟劲极大,焦油又厚,烟气一冲进气管,王富贵只觉得胸口像被火燎了一样,“咳、咳”两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老歪脸色一变,一把抢过烟头按在泥水里捻灭,抬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叫你抿一口,谁叫你往肺里吸!”刘老歪低声骂了一句,眼睛警惕地往战壕外头扫了一圈,“咳这么大声,生怕对面的掷弹筒找不着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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