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暗夜堑壕

王富贵憋着嗓子，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淌出两道白印子。他把气喘匀了，才怯生生地把手拿开，吸了吸鼻子：“班长……太辣了。”

“辣才能提神。”刘老歪把剩下的半截焦烟屁股小心地用烂纸包好，塞回贴身的内兜里，“上了战场，辣比甜管用。”

话音刚落，外面的荒野里，那个叫人厌烦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风是从东南洼地吹过来的，把声音扯得忽高忽低。

“里面的第二营官兵……听着……”

还是那口生硬、扭曲的中国话，每一个字都拉得长长的，像钝刀子割生肉一样难听。

“……你们已经被皇军大队包围……电台已被击毁，旅部已经放弃你们了……”

“……放下武器，举白旗走出来……皇军宽待战俘，保证发给路费回家……”

那声音在空旷漆黑的野地里回荡，一阵一阵地撞在战壕的生土壁上。

壕里蹲着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抹在枪托上，低声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臭屁！回家？回你小日本的老坟圈子去吧！”

另一个靠在拐角的老兵端着套筒步枪，眼睛盯着黑黝黝的壕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喊，使劲喊。等会儿摸上来，老子一刺刀从你嘴里捅进去，看你还能不能叫唤。”

骂归骂，谁也没有乱动，更没有人开枪。

阵地里静悄悄的，就像这几道堑壕里根本没有活人一样。

刘老歪把自己的汉阳造横在膝盖上。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露出白生生的铁色。枪头上的刺刀卡在卡笋里，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刀口有些钝，还带着傍晚拼杀时留下的暗红血锈。

他握住枪身，用力晃了晃刺刀柄。卡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松动声。刘老歪皱了皱眉，从脚下的烂泥里抓起一小把干硬的土渣，塞进卡槽里，再用掌根对着刺刀柄狠狠一拍。“咔”的一声脆响，卡笋严丝合缝地咬死了，再怎么晃也纹丝不动。

弄完自己的，刘老歪伸过手，一把扯过王富贵的步枪。

王富贵的刺刀还是开战前套上去的，在壕壁上磕碰了几下，早就歪到了一边，松垮垮地挂在枪头上。

刘老歪没说话，两手握着刀身使劲往上一拔，又对准卡槽狠狠推了回去，直到机头上的弹簧卡笋“啪”的一声顶到位。

周围几个新兵听到动静，都把目光转了过来。

刘老歪抬起头，环视了一眼这几个刚换上来的新兵蛋子。这几张脸全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惶。

“都把眼睛放亮，听好了。”刘老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硬茬味，“一会儿鬼子真要是冲上来了，子弹打光了，谁也别慌。别傻站起来像戏台上那样大喊大叫地劈砍，你个子没人家高，力气没人家大，站直了就是给后头的机枪当靶子。”

几个新兵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听着。

“身子给我沉下去，靠着壕壁猫着。”刘老歪用手比划了一下，“等鬼子跳进壕里，他脚底下站不稳。趁他往下落的那一眨眼，枪端平了，拿肩膀顶着枪托，借着全身的劲儿往前撞！刺刀不要冲着胸口去，胸口有骨头挡着，容易卡住刀。冲着肚子，冲着裤腰带往上两寸的地方捅！”

他一边说着，眼神一边在王富贵脸上扫了一下。

“捅进去了，别愣着，脚往他肚子上一蹬，顺势把刀拔出来。拔慢了，旁边第二个鬼子的刺刀就扎进你肋巴骨里了。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两个新兵颤声应着。

王富贵把自己的枪接了回来。刺刀刃在夜风里泛着一股冰冷的寒气，上面沾着的泥点子已经风干成了灰斑。

看着那截尖刀，白天的一幕又不可遏制地从他脑子底下翻涌上来。

那是下午三连阵地被突破的时候，一个矮壮的日本兵满脸是血地翻过壕沿，嘴里哇啦哇啦地嚎叫着，挺着刺刀直奔他扑过来。王富贵当时吓懵了，手里的枪连瞄都没瞄就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那个日本兵的胸口上，血喷了他一脸，热得发烫，带着一股叫人恶心的铁锈味。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还有死前死死瞪着的眼珠子，到现在还在王富贵的眼前晃荡。

想着想着，王富贵的手指头又开始不自觉地绷紧，关节处发出一阵阵僵硬的酸疼。

刘老歪在旁边冷眼瞧着，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一只穿着烂草鞋的脚，在王富贵发僵的膝盖上轻轻踹了一下。

“枪口往低放。”刘老歪淡淡地说，“先把枪端平了。死人见多了，就跟路边的烂石头没两样。你不弄死他，明儿天亮躺在泥坑里让人扒棉袄的就是你。”

王富贵身子震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他依言把枪口压低了三寸，枪托死死顶在自己的肋骨旁。

旷野里的喊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黑得像一块浸饱了冷水的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阵地上空。连刚才一直响着的后方山炮声，这会儿也稀落了下去，只剩下极遥远的天际，偶尔闪过一下极暗的红光。

壕沟里彻底静了下来。

后坡掩体里，伤员咬着布头的粗重喘息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知哪个战壕段落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两声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咳；再近处，就是战士们把枪机轻轻拉开一条缝、检查撞针发出的轻微金属咬合声。

谁也没有再说话。

刘老歪靠在湿冷的泥墙上，把两只手插进袖口里，半阖着眼睛。王富贵趴在他身边，怀里紧紧抱着那支压满了子弹的老套筒，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死死盯着壕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地。

二连西侧这段战壕，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土壁被枪弹刮得坑坑洼洼，壕沿上垒着刚挖出来的湿土。有人用铁锹削平一处凸起，刚把土拍实，头顶便落下来一阵碎屑。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抬头，只把铁锹往身边挪开些。

刘老歪蹲在壕沟拐角，手里捏着一只被布裹住的手电筒。

手电的光很弱，布也没能遮严。刘老歪把光口压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身体挡住，照着脚边摊开的几个弹夹。

他不敢把光往外照。

刚才对面有几声枪响，打得不远。照明弹虽然没升起来，可谁也说不准日本人是不是正盯着这边。刘老歪一边数，一边隔几颗就停下来听一听。壕沟里的人也都压低了声音，枪栓偶尔轻轻一动，听着像有人在黑暗里咬了一下牙。

“二班，报数。”他低声说。

不远处有人答：“我这儿六发。”

“你呢？”

“七发。”

“枪里不算？”

“枪里也算。”

刘老歪拿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两道，记住数，又问另一头：“王富贵那边呢？”

没人答。

他把手电往身边一收，摸黑爬过去。

王富贵蹲在壕壁下，枪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只弹夹。弹夹口朝错了方向，他正想把子弹压进去，压了两次都没压动。第三次用力过猛，一颗子弹斜着卡在夹口上，铜壳刮过他的指甲，疼得他松了手。

弹夹掉在土里，撞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刘老歪问。

“卡住了。”王富贵赶紧去摸。

“别乱抓。”刘老歪把手电的光压低，照见弹夹上沾满了土，“你越急，越弄不进去。”

王富贵缩回手，蹲在那里不动。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划出的口子，血很快被泥抹开，颜色看不分明。

“没事。”刘老歪捡起弹夹，拿袖口擦掉上面的土，又看了看卡住的子弹，“夹簧没坏，是你顶歪了。”

他用拇指把子弹压回去，挨个检查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最后，他把弹夹递给王富贵。

“再来。”

王富贵把弹夹接过去，手还是抖。他低头看着那几颗子弹，试着把其中一颗压进去。头一回没对准，弹头撞在夹口边上；第二回，他停了停，把手指挪开一点，才慢慢压下去。

子弹进去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压第二颗。

刘老歪没催他，只站在旁边看着。

等弹夹装满，刘老歪才把手电光移到旁边那几支枪上。那是他这一班眼下还在守口子的人。算上枪里剩的，平均一支不到五发。有的人只剩三发，有的人还有七八发。先前打出去的子弹，已经没法一颗一颗追回来。

他把数记在脑子里，又摸了摸腰间的弹袋。

里面剩下的子弹不多。

刘老歪解开弹袋，从自己的弹夹里分出几颗，放到王富贵的手心里。

王富贵看着他：“班长，你自己……”

“我自己够用。”

“你刚才不是也……”

“让你拿就拿。”刘老歪把他的手指合拢，“省着点打，瞄准了再扣。”

王富贵攥着那几颗子弹，没说话。

刘老歪把弹夹推回他手里：“别攥太紧，汗一多，拿枪更滑。先放口袋里，别掉地上。”

王富贵照着做了。他把子弹塞进上衣口袋，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

“咱们……出不去了吧？”他忽然问。

刘老歪正把手电裹回布里，手停了停。

“瞎说啥呢，旅长肯定在想办法。”

王富贵没有再问。

远处的枪声稀了一些。不是全停了，只是隔得更开。偶尔有一声短促的射击，接着便是另一头的几声回应。没人知道那些枪声之间隔着多远，也没人知道日本人刚才退下去的那一拨，是撤了，还是换了地方藏着。

壕沟里的人都在等下一次动静。

刘老歪把手电收进怀里，伸手拍了拍王富贵的枪身。

“枪栓拉一下。”

王富贵照做。

“慢点。听见没有，没卡。”

枪栓往复了一次，发出轻微的金属声。王富贵立刻停住，朝壕外看了一眼。

“别急。”刘老歪说，“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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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壕另一头，韩小满正在给伤员处理伤口。

她蹲在壕壁边，膝盖下面垫着一件湿透的军衣。地上放着一个半开的药包，里面已经空了。几卷绷带用完之后，她找来的干净布条也快见底，只剩下一截衣襟撕出来的布，颜色发灰，边沿沾了泥。

躺着的伤员把牙咬得很紧，肩膀不住地绷起来。

“咬住这个。”韩小满把一团布卷递到他嘴边。

伤员偏开脸，想说话，声音却断在喉咙里。

“你不咬，等会儿叫出声，前面的人就更难听清动静。”韩小满说，“忍一下。”

旁边的战士把自己的布卷递过来。

韩小满没有接。她先把伤员腿上的布掀开一点，确认血还在往外渗。伤口边上全是泥，她手边没有足够的药水，只能用剩下的一点清水把能看见的地方冲一冲。

水壶已经见底。

壶口倾斜，先是一滴，再是两滴。韩小满把壶往回收了些，留出大半，拿手指蘸了水，轻轻擦过伤员嘴唇。

伤员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碰到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

“别喝了。”韩小满说，“剩下的得留着。”

有人在旁边问：“还有水吗？”

韩小满摇头：“这一壶分给还能走的人。伤员先润嘴，不要一下喝光。”

她说得很平静，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布条不够长，她把两截接起来，打了个结，再绕过伤员的腿，压在伤口上方。

一个年轻战士蹲在旁边帮忙，手按着布条，手指不敢松。

“使点劲。”韩小满说，“压住，别挪。”

“好。”

“疼就让他咬布，别让他踢开。”

伤员咬住那团布，额头上渗出一层汗。韩小满用肩膀挡住他的视线，慢慢把布条拉紧。

她手上沾了血，擦在裤子上也擦不掉。刚包好一个，另一个伤员就叫她。那人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得不算重，却一直捂着不放，半边衣袖湿成了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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