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1章 海峡北岸
马杜赖的告示贴出去第十天,第一批南方海商进了城。
三条小船,载的是珍珠、玳瑁和干鱼。船主进门先不求卖货,先求一件事。
“大明既然管了马杜赖,能不能也管管海峡?”
曹锡彤把海图铺开,让他们指。
三位船主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曹锡彤听明白了。
海峡那片水,眼下有三样吃人的东西。
海贼收保银,一条船十两,不交就烧帆。
两岸土酋抽双税,北岸收一回,南岸再收一回。
还有荷兰人的小快船,名义上巡逻,实际上专查香料船,查到好货,低价强买。
“最要命的是没灯。”
一个老船主用粗糙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圈。
“夜里过礁,十船翻三船。翻了的船,人死了,货让水鬼一样的海贼捞走。”
“我们愿意交税。”
“可交给谁,得有个章程。”
曹锡彤听完,把海图卷起来,递给旁边的郑把总。
“你带五条船去。”
“先把海贼清了,再谈灯。”
郑把总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月,接过海图就走。
李自成在后头嘱咐一句。
“记住,海贼也分两种。”
“拿刀的,是海贼。”
“被逼拿刀的,先问清楚再杀。”
郑把总应了。
五条快船南下,第三天进海峡。
海峡比海图上看更窄,两岸陆地夹着一条急水,暗礁一片一片露着黑背。船刚进峡口,天上就起了风,海面上的浪头一叠一叠往船舷上扑。
水手们在船头放下测水锤,一边走一边喊水深。
郑把总站在船楼上,远远看见前头有一条本地渔船。
渔船不大,船身压得极低,七八个采珠人伏在甲板上,桅杆上绑着一面破白旗。
后头追着两条黑帆船。
黑帆船船头站着人,弯刀敲着船舷,喊得很大声。
水手通事听了几句,回头报。
“海贼要他们交今年的保银,还要留下两个采珠人抵账。”
郑把总拿起千里镜。
“能绕过去么?”
“能。”
“那就绕。”
“先跟着。”
五条快船降了半帆,远远缀在后头。
黑帆船把渔船逼到一片礁区边上,眼看就要搭钩。郑把总这才下令。
“升旗。”
“前船压过去,后船兜住。”
日月旗升起来的一瞬间,五条快船同时张满帆,插进海峡。
黑帆船上的海贼愣了愣,掉头就跑。
他们熟悉礁区,专挑水浅的地方钻。大船不敢进,快船却能贴着他们的尾巴追。
郑把总亲自站在船头,眼看前头一条黑帆船绕过一片黑礁,他大喊。
“左满舵!”
快船擦着礁边过去,船底的龙骨蹭到一片暗沙,整条船猛地一抖。
水手们吓得脸色发白,郑把总扶着船楼,眼睛死死咬着前头。
“再进半丈。”
“炮别放。”
“抓活的。”
半刻钟后,第一条黑帆船让前船逼进浅水,搁浅在礁盘上。
第二条想从西面绕,后头的快船早堵住了口。
海贼跳海跑了十几个,剩下的全被水手用挠钩拖上船。
那条本地渔船也靠了过来。
船上一个老采珠人跪在甲板上,朝明军磕头,磕一下,捧出一把湿淋淋的珍珠。
郑把总让人把他扶起来。
“抢你们的人,在哪座岛?”
老采珠人指着海峡深处。
“灯骨岛。”
“老灯塔塌了,他们占了岛,吃两条水道。”
“头领叫鲨牙,手下六条船,三百多人。”
郑把总把俘虏分开问。
问出来的东西,比打一场仗有用。
鲨牙的六条船里,两条是真海贼,四条是被他逼着入伙的本地渔船。岛上还扣着几十户采珠人,男女都替他们下水捞珠。
“岛上可有炮?”
“有两门。”
“哪来的?”
“荷兰人赊的,拿珍珠抵。”
郑把总听完,笑了一声。
“又是账。”
“海贼的账,也在秤上记着。”
当天夜里,五条快船退到礁区外,放出消息,说明军要在北岸渡口修灯,招募本地水手,工钱现结。
第二天,来了三十多条小渔船。
第三天,来了七十多条。
海岛上的人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人管。谁肯修灯、给水、给工钱,他们就帮谁。
郑把总挑了二十条最熟水道的小船,配上明军火枪手,扮成运石料的灯船队,慢慢往灯骨岛靠。
鲨牙果然咬钩。
后半夜,六条黑帆船从岛后的暗湾里冲出来,扑向灯船队。
等他们近了,二十条小渔船忽然散开,露出后头五条快船的炮口。
灯船队上的火枪手从石料底下站了起来。
鲨牙的船队被夹在礁区和炮口中间,冲前是炮,退后是礁。
第一条船挨了一炮,桅杆断了。
第二条船掉头撞上暗礁,船底裂开。
剩下四条船挂了白旗。
郑把总让人传话。
“真海贼,交刀受审。”
“被逼入伙的,交刀领盐,回家捞珠。”
半个时辰后,灯骨岛上四百多人跪了一片。
鲨牙被押到郑把总面前,满脸横肉,脖子上一道旧疤。
郑把总问。
“荷兰人赊你炮,怎么还?”
鲨牙梗着脖子不答。
旁边一个瘦小子替他说了。
“拿人还。”
“好的珍珠,送到荷兰船上。”
“不好的,送人。”
郑把总看着鲨牙,半晌说了一句。
“你这买卖,做得比辛加姆还黑。”
“辛加姆好歹还留个壳。”
“你连壳都不留。”
鲨牙被押上船,两门荷兰炮连同款账簿一起封存。
灯骨岛上的采珠人全放了,愿意回家的回家,没家的留在岛上修灯。
郑把总把老采珠人请来,指了指岛中央那座塌了半边的石塔。
“灯修起来,这岛归谁?”
老采珠人答得干脆。
“归点灯的人。”
“以前归鲨牙,鲨牙的灯,只照他的船。”
“你们的灯要是照所有船,就归你们。”
郑把总点头。
“那就归大明。”
修灯用了二十天。
石塔重新砌起,塔顶架上铜灯,灯油由北岸渡口官仓按月支给。岛东开出一条淡水沟,沟边搭了医棚和官秤。
第一夜点灯,整个海峡的人都看见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十几条小渔船停在远处,不敢靠近,只把船头的灯也点起来。
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
海峡里从来没这么亮过。
北岸渡口跟着立了第一块税牌。
过路船按船头大小交税,大船一两,小船三钱,采珠船免半。
交了税,领一张票,票上盖着南天第一镇守府的印。凭这张票,北岸不再重复抽税,南岸土酋再伸手,大明水师管。
牌价挂出去那天,老采珠人带着全岛的人,抬来一筐珍珠。
“这是我们献的。”
郑把总从筐里挑了一颗最小的。
“这一颗,我收。”
“剩下换成盐、布和药,按人头分。”
老采珠人愣了半天。
“大人,这都是上好的珠子。”
“上好的珠子,也得先换盐。”
郑把总道。
“珠子放着是亮的,盐吃了人才能活。”
“往后你们的珠子上官秤,过税牌,卖去马杜赖、胡椒港,价钱会越来越公道。”
老人捧着那颗被挑剩下的珍珠,忽然哭了。
当天傍晚,北岸渡口的旗杆立起来。
日月旗升上去,猎猎地响。
这是海峡里第一面大明的旗。
郑把总站在旗下,望着南边灰蒙蒙的海面,刚要松口气,亲兵来报。
“把总,南边漂来三条小船,船上都是锡兰难民。”
“他们说,锡兰的糖港封了。”
“荷兰人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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