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锡兰的灯
三条难民船靠上北岸渡口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郑把总让人先抬粥。
一锅一锅的小米粥抬到栈桥上,难民捧着碗,手抖得拿不稳,粥洒了半碗,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医棚的宋医官挨个看。
六十七个人,四十二个泻痢,十一个发热,还有几个只是饿脱了形。
郑把总问带头的老人。
“锡兰出什么事了?”
老人捧着粥碗,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
“糖港封了。”
“荷兰人封的。”
“不让粮船进,也不让病人出。”
“糖坊里的工人病了,他们就往外赶。村里没药,没粮,死人埋都埋不过来。”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夜里走的。”
老人道。
“守港的是本地兵,看在同乡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后头的人,未必出得来。”
郑把总让书记把口供一样一样记下来。
病人数,病名,从哪座村逃出来,封港的荷兰船有几条,岸上还有多少兵。
老人说,糖港外有两条荷兰快船,岸上有一队火枪手。糖坊里还有三百多工人,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荷兰人从海峡各岛招来的短工。
“工钱呢?”
“三个月没发了。”
“病了还给工钱么?”
老人苦笑。
“病了,就把契烧了,赶出门。”
郑把总听完,立刻给马杜赖发急报。
第二天,曹锡彤的回令到了。
“粮十船,药两船,即刻南下。”
“医棚先行,兵船压后。”
“救疫不涉政,登岸先求本地长老允准。”
末了又添一句。
“灯骨岛查出的荷兰炮账,一并带去。”
郑把总看完,挑了两条快船,装药、装盐、装净水锅,先走。
五条粮船在后头压阵。
过了海峡,南边的海色变了。
北岸的水深青,到了锡兰外海,水一层一层泛绿,岸边的椰林密密匝匝,远看像一道绿墙。
船没靠糖港,先往北边一处小湾下锚。
湾里泊着十几条本地渔船,岸上有个村子,炊烟稀稀拉拉。
郑把总换了便服,只带通事、宋医官和四个水手,乘小艇上岸。
村口的人见他们来,先往后躲。
宋医官让人把药箱放在地上,自己退后三步,比着手势喊。
“治病。”
“不要钱。”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迟疑半天,终于走过来。
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宋医官先给孩子喂了一勺淡盐水,再诊脉,开药。
药煎上,妇人跪下来要磕头,宋医官一把拉住。
“病还没好,头先留着。”
半个时辰后,孩子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些。
村里的人这才围上来。
村老是个干瘦老头,耳朵上挂着两枚金币,走路拄一根鲸骨杖。他听通事说明来意,问郑把总。
“你们是大明?”
“是。”
“要占地?”
“不占。”
郑把总道。
“医棚救人,粮船平价粜粮。”
“病好了,我们走。”
村老盯着他看了半天。
“荷兰人也这么说。”
“他们先说买糖,后来说租港,如今连门都不让出了。”
郑把总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所以我们立约。”
纸上写的是医棚章程。
救疫不驻军。
粮药平价,不许强卖。
医棚水沟、病棚、药渣坑由本地长老派人共管。
大明人不进民宅,不碰神庙,不拿村民一针一线。
村老看不懂汉话,通事念了一遍。
村老听完,又让人把村里识字的庙祝叫来,再念一遍。
庙祝问。
“若你们的人犯了章程呢?”
郑把总道。
“按大明军法办。”
“若在本地犯法呢?”
“按本地章程办,大明的人不护短。”
庙祝与村老商量了一炷香工夫,点了头。
医棚当天支起来。
第一锅药还没煎完,岸上又来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皮肤黝黑,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袍,腰间没有刀,只挂一串佛珠。
村老见他来,赶紧行礼。
“王子。”
郑把总心里一动。
锡兰老王晚年多病,王族争位,这事军情司的抄件里提过一句。没想到眼前这个青年,竟然亲自来了。
维阇耶倒不拿架子,先去看病棚。
看完,他问郑把总。
“粮船什么时候到?”
“明日午后。”
“能进糖港么?”
“荷兰人封着,怕是进不去。”
维阇耶的脸沉下来。
“糖港是三湾的喉咙。粮进不去,病就断不了。”
“长老会已经开了三回,没人敢得罪荷兰人。”
郑把总问。
“王子敢么?”
维阇耶沉默了一会儿。
“我敢。”
“可光敢,不够。”
“得有一个章程,让长老会敢。”
郑把总让人取来从灯骨岛查抄的荷兰账簿。
账簿上有鲨牙赊炮的数目,珍珠抵债的去向,还有几条荷兰快船在海峡私下收货的日期。
“这些,能给长老会看么?”
维阇耶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能。”
“这不是杀人放火的账,这是荷兰人先坏了海上规矩的账。”
“有了它,长老会就能说,开港不是得罪荷兰,是护本地人的命。”
第二天,粮船到了。
船没进糖港,先在北湾卸粮。
郑把总命人把牌价挂出来,平粜,不施散。施散养懒人,平粜养章程,这是曹锡彤的规矩。
村里人拿椰干、肉桂、珍珠来换,官秤一架,按价折算。
到午后,附近三个村的人都来了。
长老会的人也来了。
七位长老坐在椰子树下,围着荷兰账簿看了一个时辰。看完,年纪最大的长老问郑把总。
“大明的粮,能进糖港么?”
“能。”
“荷兰人拦呢?”
“荷兰人拦的是救命粮,那就不是护商,是杀人。”
“海上杀人的,大明管。”
长老们低声商量了很久。
最后,长老会拿出一张本地文书,七个人逐一画押。
文书上写着,准许大明粮药船进入北湾、鹿尾港、糖港外锚地三处;准许设立救疫医棚与平价米局;大明商船按灯骨岛税牌纳港税,本地不再另抽。
荷兰人若有异议,由长老会出面,依账理论理。
郑把总看完,问了一句。
“驻兵呢?”
长老们又犹豫了。
维阇耶开口。
“医棚可驻二十护卫,粮栈可驻二十,三港共六十。”
“这是护药护粮,不是驻兵。”
郑把总点头。
“六十就六十。”
“先把人救活。”
当天下午,第一条粮船挂起日月旗,驶进糖港外锚地。
荷兰人的两条快船从港里出来,一左一右夹过来,船头上的军官用土话喊话。
通事译道。
“他说,这里归荷兰公司管,请我们退出外海。”
郑把总站在船楼上,让人升满旗。
“回他。”
“锡兰长老会请大明送粮救疫。”
“我们给锡兰人送货,不给荷兰人看门。”
这话传过去,荷兰快船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敢靠到三百步内。
粮船在外锚地下锚。
小艇一艘一艘往岸上运米,一袋一袋药从船舱里抬出来。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先是病人,然后是妇孺,再往后,连糖坊里的工人都跑出来看。
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工人接过米袋,忽然冲着荷兰快船的方向啐了一口。
那一口唾沫落在海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郑把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当天夜里,维阇耶在糖港外点起三堆火。
火光照着水面,也照着运粮的小艇。
郑把总问他。
“这火是做什么?”
维阇耶望着火堆。
“给本地兵看。”
“让他们知道,港不是荷兰人的。”
“灯给谁亮,城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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