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2章 英吉利
卡里卡特商站挂牌那天是个阴天,不晒。
黄秉忠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刚刻好的木牌,牌面上刷了桐油,写着“大明卡里卡特商站”几个字,笔画深深刻进去,填了朱漆。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方的位置,把木牌举起来比了一下,转头对旁边一个工匠喊了一声:“往左偏两寸。”
那工匠站在梯子上,拿锤子把钉子往里敲了敲,又退了半步看了看,说:“黄主事,正了。”
黄秉忠把木牌递上去,工匠接过来端端正正地钉在了门楣上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牌面上的朱漆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他看了几息,转身进了货栈。
货栈里面比之前充实了不少。
靠墙码着几排粮袋和布匹,墙角堆着两筐铁器和几捆绳索,柜台上的账册已经写到第三本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新到的货物登记,合上册子,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走出去一看,赵德钧正骑在骡子上从古德洛尔那边过来,到了货栈门口翻身下来,抬头看见了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笑了一声:“字号挂上了,该请客吃饭了。”
黄秉忠站在门口:“酒还没有,茶管够。”
赵德钧把骡子拴好,跟着他进了货栈:“曹大人让我带话,商站挂上牌之后,周边几处渔村的警戒要加一加,别让过路的散兵游勇摸了进来。”
他在柜台边坐下来:“另外黄主事你的名头得定下来了,曹大人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卡里卡特商站的管事,月俸按在古德洛尔时的例,再加一份驻外津贴。”
黄秉忠正给他倒茶,听了这话手里的茶壶没有停,倒完了才说:“行,那就干着。”
他把茶碗推到赵德钧面前,继续道:“商站的事定了,码头那边的账谁管?”
“你管。”
赵德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账目每半个月往古德洛尔报一回就行。”
“忙不过来就从本地雇两个识字的,让赵大帮着教一教。”
当天下午黄秉忠就让人在货栈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用汉话和本地方言各写了一份,贴在门口的柱子上,内容很简单。
大意是说大明卡里卡特商站已正式设立,凡在港口停靠补给的商船,均可到商站登记,停泊费按章程收取,淡水供应免费,维修服务另计。
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傍晚就有两个本地渔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条从维沙卡帕特南方向过来的小船在卡里卡特靠了岸。
船不大,装的是一筐干鱼和几捆棕榈叶,船主是个年轻汉子,在码头边停了船之后走到商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黄秉忠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册子,抬头看见门口有人,放下笔走出来:“有事?”
那年轻汉子用生硬的官话说:“我是维沙卡帕特南那边来的,听说这里不收停泊费。”
黄秉忠看了他一眼:“头三个月不收,你的船多大?”
那人比划了一下:“大约三百料。”
“三百料的船不收,靠岸之后来登个记就行。”
那年轻汉子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以后收多少?”
黄秉忠把标准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你要是常来,登记的时候备注一下,往后有固定折扣。”
那年轻汉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码头。
当天傍晚他的小船就离了岸,往北边方向去了。
黄秉忠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条船走远,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把今天靠岸的船名和货物登记在了册子上,搁下笔,吹了灯。
……
伦敦城东的那家“锚与舵”酒馆,门外的铁皮招牌比上回见时又歪了几分,风吹过来吱吱呀呀地响。
里面还是那副老样子,几张木桌散在墙角,光线暗沉沉的。
范德海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麦酒,没怎么喝。
他对面坐着鲍威尔,这回没有戴帽子,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鲍威尔先开口:“温特沃斯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不反对港务监督的提案,但他不想在议会里露面。”
范德海登端起酒杯沾了一下嘴唇,放下:“不用他露面,只要他在海军部的内部意见里提一句,说普利茅斯港目前的监督机制存在漏洞,就够了。”
鲍威尔沉默了一会儿:“那话他已经说过了,前天在部务会上提的,说得不重,但该听的人都听见了。”
范德海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头:“查理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
鲍威尔说:“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威尔士那边,跑矿山的事,伦敦这边的事他没怎么管。”
范德海登听了这话,目光在鲍威尔脸上停了一下:“他没管,不是他不管,是他在等着看咱们先动。”
他把酒杯放下。
“鲍威尔先生,提案不能再拖了,这个月之内必须拿到委员会去表决。”
鲍威尔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委员会的票数,你有多少把握?”
范德海登伸出三根手指:“三个能稳住的,温特沃斯的那个兄弟那边还能再拉一个过来,就是普利茅斯当地的那个商会的会长。”
鲍威尔想了想:“那个会长我认识,他未必愿意明着得罪大明人,他的船也常在租地那边停靠。”
范德海登靠回椅背上:“那就不用他明着表态,只要他不在会上反对就行。”
鲍威尔没有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再去跟他谈一次。”
他说完拿起帽子,转身走出了酒馆。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又把那面铁皮招牌吹得响了一声。
范德海登独自坐在窗边,把剩下的半杯麦酒慢慢喝完,搁下杯子,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后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科尔佩珀收到了一份从普利茅斯转来的信件。
信是杨廷仕写的,内容不长,只说荷兰人在伦敦的活动最近又频繁了一些,鲍威尔和温特沃斯都有接触,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科尔佩珀看完信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锁好,然后起身去了圣詹姆斯宫。
查理王子正在书房里看煤炭账册,科尔佩珀进来之后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又补充道:“殿下,港务监督的提案这个月可能要表决了。”
查理王子把账册合上放好:“让他们表决。”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表决通过了,这个位置是谁的?是议会的,还是国王的?”
科尔佩珀道:“提案里写的是由议会任命。”
查理王子把杯子放下:“那就让他们先过了再说。”
“过了之后,咱们再提一个修正案,把任命权改成国王提名议会批准。”
“他们能提,咱们也能改。”
科尔佩珀想了想:“殿下,这样一来,就得在委员会表决之前先跟几个关键的人通好气。”
查理王子点了点头:“这事你来办。”
“那几个能稳住的,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让他们知道,等修正案提出来的时候他们不反对就行。”
科尔佩珀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查理王子一个人坐在灯下,又把煤炭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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