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0章 垫木尽拆,工程款悬
花鸡上山那天过后几天,到了礼拜二上午九点多,几辆挂西港牌照的加长平板车穿过北墙外平土的施工段,停在了森莫港北关卡栏杆前。
大子物流的车队调度毛凯跳下头车登记,前车捆着工字钢构件,后车拉着几只装旧塔吊回转支承和零配件的厚木箱。
重卡过完地磅,顺着指引拐进磅房东侧的碎石空地,把主道让给排队的散客货柜车。
刘龙飞穿作训服站在场边,身边除了六名背步枪的守卫,还带了两个拎撬棍和铁锤的库区木工。
守卫翻上前车逐根查看钢构件槽口,又起开后车木箱的顶盖和四面侧板,刘龙飞对过配件型号,招来叉车把箱里的重件全吊出来搁在地上。
两个木工掀翻空底座,拿撬棍把底板下的松木垫方一根不落撬下来,连拼缝都拿锤柄挨个敲过。
这么连拆带卸折腾下来,日头爬到头顶,比以往足足慢了一倍。
几个司机蹲在车影里擦汗,毛凯等得发躁,上前抱怨:“刘总,前几回起开盖子对完型号也就放了,今天怎么连箱底的垫木都拆下来?等重钉好都过了饭点,我们连回西港吃午饭都赶不上!”
刘龙飞低头在提货单上勾着件数,眼皮都没抬,朝空底座一指,对木工吩咐:“靠边那两根横垫木也起开。”
毛凯没讨着回话,瞥见守卫肩上的步枪,咽下牢骚退回边上干等。
一直查到十二点半过后,整批货里外干净没有半点夹带,等箱板重钉好由叉车送进堆场排船,毛凯在登记台签下名字,撕走回执联带空车回了西港。
同一天下午三点多,一辆金边牌照的轿车在北关卡登记完,开进港务办公楼前的停车场。
大子集团工程部经理邵建平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进一楼大厅。
洪莫特迎出来,客客气气把人让进一楼会客室,倒了杯热茶推过去:“邵经理大老远跑一趟,先喝口水。”
邵建平推了下黑框眼镜,没碰茶杯,从包里抽出一叠盖了大子印章的纸页放到茶几上:“洪先生,公路公司头一笔工程款压在金边银行里,门外工地买砂石柴油、结机械台班全等着发钱。按规矩付款单得你们联签盖章,你这几天没去金边,我今天带过来,麻烦你当场签个字把印盖上。”
洪莫特扫了一眼下方对方会计的签名,把纸页拢齐搁在手边:“邵经理,真不巧,这礼拜散客船期挤在一块儿,报关口从早忙到晚,我实在走不开去金边。港里的印鉴不出港区,单子您先留这儿,等我们鸣哥看过再说。”
邵建平皱眉追问:“杨老板哪天能看?明天上午我派人来取行不行?”
洪莫特笑意温和地摊了下双手:“这阵子港里事杂,鸣哥哪天腾得出空,我还真不敢打包票。”
邵建平上身前倾,急声道:“外头施工队动土好些天了,几十号人和推土机天天耗着,交通部每个礼拜都在催工期!料钱发不下去,拉砂石的车明天就得停,耽误了进度上面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洪莫特半句不顶,提起茶壶替他添上热水:“邵经理的难处我都明白,只是这么大一笔钱,鸣哥没看过,我们底下人哪敢盖章。”
邵建平盯着茶杯,嗓音重了几分:“洪先生,当初在金边定章程,每笔款两家签字可是你们森莫港非要加进去的!钱全是我们集团打进去的,底下等米下锅,单子都送上门了,连个准日子都不给,哪有这么卡自家工程的?”
邵建平常年只管图纸和预算,不清楚两家底下早撕破了脸,只当森莫港是在拿印鉴摆谱。
当初港方加进去防假账的联签条款,如今现钱进了共管账户,反倒成了攥在手里的闸门,就像把真金白银锁进两把锁的铁柜,没掏本钱的合伙人收起半边钥匙不露面,陈至连自己投进去的钱都支不出半毛。
洪莫特热茶照倒、好话照讲,邵建平就算去交通部诉苦,也挑不出港里翻脸的毛病。
洪莫特语气照旧平缓:“正因为白纸黑字写进了章程里,我这边才不敢马虎,还是得等鸣哥看过。”
邵建平看磨破嘴皮也没用,扣上公文包站起身:“那我现在跟你上山当面见杨老板,我亲自跟他讲!”
洪莫特跟着起身,侧半步挡在通往走廊的门边,笑容不减:“山上是我们鸣哥的私宅,不谈公事,这两天也不见客。邵经理先回金边等信,单子留这儿,看完了知会您。”
邵建平看了眼茶几上没盖章的纸页,收回来等于没交差,留这儿又没准信,只能拎起空包走出办公楼,空着手坐车驶出了北关卡。
当天晚上八点多,半坡别墅二楼书房亮着台灯,洪莫特上山把邵建平留下的付款单放到书桌一角,简短报了一遍下午挡回催款的事。
洪莫特问:“鸣哥,金边要是明天再派人过来催呢?”
杨鸣靠在椅背上,碰都没碰桌角那几页纸:“搁这儿不用管,谁来催都照今天的话回。”
洪莫特应了声“明白,鸣哥”,转身下楼带门走了。
院外车声远去没一会儿,书桌边的私人手机在木桌面上嗡嗡震着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是陈至那串西港号码。
邵建平下午空手离开,话传回海对面,陈至立刻就能看穿是杨鸣摁住了修路钱。
大门口的货上午刚照验照收,下午银行里的工程款却卡着一分不放,陈至这么快把电话追过来,就是要摸清杨鸣想干什么,把事拉回桌面上谈。
前几天跟花鸡把话说死以后,两家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电话只要接起来,不管是敷衍还是翻脸,都是顺着陈至往下接招。
杨鸣坐在椅中没动,低头看着亮起的屏幕一声接一声响着,直到响足十几声自己断掉,亮光重新暗下去,他才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裤兜,关掉台灯走出了书房。
这天正好是清明,夜里吹着潮湿的海风,杨鸣一个人顺着半坡小路步行下了山。
杨鸣绕开作业区,顺着西侧偏道走到渔民码头旁。
桥边背风的沙地上闪着一团火光。
狄浩穿件深色旧衬衣蹲在沙地上,面前拿碎石围了个圈,正往火苗里续着黄纸,火堆前摆着三只倒满白酒的纸杯。
听见身后踩沙砾的脚步声,狄浩右手往后腰枪柄上一按,偏头认出是杨鸣,松开手拍掉膝头沙土站起身:“鸣哥。”
杨鸣走到火堆旁停住,扫了一眼地上的三杯酒,抬手往下压了压:“给你哪几个兄弟们烧的?”
狄浩蹲回去,把剩下的黄纸拆散添进火里:“嗯,阿麦、阿宏,还有乃宋。人都没收回来,今天清明,朝那边烧点纸。”
狄浩拿干树枝拢了拢火心:“前两天新山的朋友来信,阿麦老婆带着两个娃已经在当地安顿妥当了。”
杨鸣望着翻起白沫的浅浪应道:“娘仨有个踏实地方过日子就行。”
滩上一时只剩黄纸卷边的噼啪轻响,自从上次叫他上山问过合办公司的事,这些日子狄浩一直待在接待楼,外头码头日夜装船,港里再没传出动手的风声。
狄浩拿树枝拨着发红的纸炭,抬头望了一眼西面黑沉沉的海面,低声问:“鸣哥,西港陈至那头……往后就这么算了吗?”
杨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平静:“算不了,这笔账还没完。你安心在后头待着,不用多想。”
狄浩没再追问,低声应了句“好”,端起地上的三只纸杯,一只接一只把白酒洒在火堆前的湿沙上。
火苗矮了下去,纸灰里还闪着几点暗红火星。
杨鸣裤兜里忽然传出嗡嗡的震动,铃声第二回响了起来。
这会儿追过来打第二遍的只有陈至,杨鸣站在风里望着漆黑的海面,没有把手机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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