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 章 寰权在陴，徒叹空嗟（二）

阵灵原本就十分孱弱的灵息，此刻变的愈发涣散飘摇，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消散。

当凌云最后一缕本命元力彻底贯入玺身，古朴镇堡印玺骤然通体发亮，万千晦涩繁复的上古阵纹尽数亮起。

顺着她掌心经脉反向回馈，一股浩瀚庞大、囊括整座玄垠肃寰战堡的信息流，就此轰然涌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所有迷雾尽数拨开，刹那之间，这座万古战堡的诸多秘辛，尽数展现在凌云眼前。

她也终于知道，此刻正被滚滚追噬的这道灵体究竟是什么——它便是生于战堡、长于战堡，伴着玄垠肃寰无边孤寂，慢慢滋生成型的战堡阵灵。

同时，萦绕在她心底许久的重重疑云，也在此刻终于拨开迷雾。

明白了地表旷野那片死寂荒芜，那股无孔不入的吞噬之力从何而来；

也懂了战堡之内两极割裂，外围满目残垣、唯独中枢御道与主殿完好如新的诡异景象，究竟因何而生。

昔日那些上古先贤，为护住灵界这最后一方尚存希望的净土，等候天命破局之人降临。

不惜逆改地脉走向，强行挪移整片深渊空域，布下层层万古禁制，将古联大营彻底隐匿、隔绝于世。

这番布置，本意是为后世留存一份翻盘的根基，是一片苦心。

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这一封锁，便是漫漫长达万载岁月。

当年的古联大营是何等的恢宏浩大，纵使战堡自行调低运转，维持最节省能耗的休眠模式。

可万载悠悠岁月的流逝，不管如何节约，依旧要源源不断耗损海量本源。

更别说还有岁月更迭，地脉变迁，空间磁场的动荡等等诸多外在因素的影响，都需要消耗能量去调和、去维系。

而这尊阵灵，是在上古先贤尽数陨落之后，才自战堡本体之中孕育而生。

从未得过上古大能的点拨教化，一身底蕴，也尽数源自战堡本身，与灵识初启之时，残留下来的那些残缺破碎的旧日记忆。

它并无通天神通，也没有高深修为，不过是一缕懵懂长成的原生灵识。

全部倚仗，便只有这座本源不断耗损、日渐走向衰朽破败的战堡。

偏偏这片被先贤护住、留给后世的空间，又被重重禁制牢牢封死，断绝了向外汲取灵气的途径。

为了在无尽消耗之中艰难求存，懵懂的阵灵不得不绞尽脑汁。

为求自保、为求存续，它只能遵从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在绝境之中反复权衡取舍。

一边竭力尝试着向外寻觅生机，千方百计，在先贤布下的层层封禁之上，钻缝寻隙，接引外界的力量；

一边又只能忍痛抉择，主动放弃战堡外围大片疆域，倾尽全力保全中枢核心。

便如那绝境之中的凡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壮士断腕，只求保住根本，得以苟活一般。

先前的那番伪装欺瞒、故作一副万古长者的老成模样，亦不过是一头困于万古孤寂之中，本性胆怯的生灵，为了自保，使出的幼稚伎俩罢了。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它本心并无蓄意害人的念头，可在挣扎求生的过程里，却间接夺去了无数生灵的性命。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凌云这个受害者，险些难逃一劫。

当初那股由战堡禁制引动的吞天吸力，差一点便将她吞噬，化作维系战堡运转的资粮。

若非沧澜道主以身入局，引动一身紊乱浊力，行那以毒攻毒的险招；战堡禁制在吸纳了其体内的万古浊力之后触发了特殊的反噬机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洞悉了全部前因后果的凌云，再看殿内被滚滚追得四处逃窜的阵灵，心绪不禁便变得复杂起来。

她并非那等圣母心泛滥之人，觉得纵然阵灵主观上无恶念，可世事向来论迹不论心。

它为求存续做出的种种举动，实实在在把大片疆土化为了凶险绝地，间接葬送了无数生灵，单论这份业果，便足以将其抹杀。

可凌云并非执掌天道的裁决者，世间是非曲直，她无意居高临下去定夺他人生死。

至于阵灵过往种种是非功过，自有天地因果轮转，来落下最终评判，与她无关。

但阵灵差点害死自己，差点将她转化成战堡延续资粮这件事，凌云亦做不到那般大度，可一笑置之。

一时间，凌云竟难以决断，该如何处置这尊阵灵起来。

而大殿另一侧，被滚滚追得仓皇奔逃，犹如丧家之犬的阵灵亦是骤然一顿。

就在印玺被彻底炼化、自身所有命脉生死尽数被凌云掌控的刹那，它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彻骨的绝望将它淹没。

它知道，它完了……

不管是跑，还是躲，亦或是伪装成万古大能的假象来迷惑对方，都已经没有用了。

如今自己的这条命，已然全系于眼前人类一念之间。若对方真要把它丢给身后那头凶兽，它亦再无力反抗。

阵灵紧绷了万载岁月的心神，于这一刻彻底崩断。

方才还四处奔逃躲闪的它，周身灵光骤然向内收拢，随后寸寸消融溃散。

漫天飘飞流转的细碎光点四散漫开，转瞬又朝着白玉石台之上飞速汇拢，重新归聚合一。

玉台正中，一道孩童的身形缓缓凝现。

见此，凌云不禁微微挑了挑眉——这是破罐子破摔，不躲了？

孩童身躯瘦小单薄，眉眼软糯精致，唯独一颗脑袋圆滚滚的格外硕大。

脖颈细得过分，仿佛随时都可能因头颅的沉重硕大而折断般，让那颗大头从上面滑落下来。

这孩童，浑身上下皆处处都透着一股先天亏耗、元气虚竭的孱弱，瞧着便叫人心头一软。

下一瞬，只见他小嘴猛地往下一瘪，眼眶霎时间涨得通红，晶莹的泪水顷刻蓄满眼底。

积攒了万载的惶恐、孤苦与满腹委屈，再也压制不住，当即放声哇哇大哭起来。

“哇……！你们都是坏人，都欺负我！！”

“知道这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就欺负我年纪小、没人帮衬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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