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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8章 非洲黑奴


“陛下,四海规制已定,各据点皆遵双轨纪年、统一税律,政令畅通,商贸繁盛。”苏墨躬身奏道,声音清亮。  殿上响起一片称颂之声。

户部尚书张俭捻着胡须笑道:“陛下以一旅之众,渡海开国,十二年而定四海,此等功业,直追汉武,远超光武啊!”

群臣纷纷附和,“陛下圣明”的声音此起彼伏。

邓晨端坐御座之上,玄色龙袍绣着展翅的凤凰,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他才三十七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眉眼深邃,下颌带着一道浅疤——那是昆阳大战留下的印记。

听着群臣称颂,他没什么笑意,只是微微颔首:“规制初定,民生为本,还要扎实做下去,别成了纸面文章。”

他本想说几句警惕的话,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连跑带颠地闯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劈了叉:  “陛下!急报!天津水师八百里加急!”

殿上的称颂声戛然而止。

邓晨眉峰微微一蹙:“念。”  内侍抖着手展开急报,声音发颤:  “天津水师左营于满剌加外海截获阿拉伯贩奴船‘新月号’一艘,自非洲东海岸驶来。船上原载黑奴两百三十四人,途中病殁投海八十九,活存一百四十五人,皆戴镣铐,奄奄待毙。船中搜出羊皮贩奴账册,阿拉伯商队往来非洲东海岸与波斯、天竺,数十年间贩运人口逾十万……”

读到“贩运人口逾十万”时,内侍的声音都抖了。

满殿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邓晨捏着急报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纸页上的字像针,一下扎进他眼里。

他没在朝堂上再多说一个字,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将一方玉镇纸扫落在地,“当啷”一声脆响,砸得满殿瞬间安静。  “摆驾,天津港。”  四个字,冷得像冰。

一个时辰后,天子车驾抵达天津港。

秋日的阳光毒得很,晒得盐霜斑驳的码头甲板发烫。海风裹着大西洋的咸腥,混着码头鱼市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艘名叫“新月号”的阿拉伯单桅船,被水师护卫舰押着泊在深水锚地,船舷斑驳,帆破了半幅,像只垂着翅膀的死鸟。

邓晨踏着舷梯走过去,刚到船舷边,就闻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不像战场的血腥,不像灾年的馊腐,是一种混着腐肉脓血、湿热屎尿、霉烂麻布与锈铁的恶臭,像一记闷拳,“咚”地砸在人胸口。

靠前的水兵刚撬开舱门的木栓,当场就侧过脸,“哇”地一声把早上吃的麦粥全吐了出来,酸馊味混着恶臭,更教人喘不过气。

“陛下,别下去了!”亲兵赶紧拦,“底下脏,污了陛下龙体。”  邓晨没说话,一把推开亲兵的手,弯腰钻进了舱门。

舱里暗得很,只有舱口漏下来的一道光柱,斜斜切过黑暗。  光柱里浮着无数灰尘,顺着光柱往下望,底下哪是船舱,分明是个摞满活人的牲口槽。

黑黢黢的人挤得密密匝匝,手脚上的锈铁链互相磕碰,哗啦啦响成一片。

有人歪在旁人肩上,眼睛半睁,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嘴唇裂得渗血;有人趴在地上,背上的烂疮淌着黄水,爬满绿头苍蝇,动都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最里面的角落,个妇人侧躺着,脸青灰,嘴唇乌紫,早就没气了,怀里还箍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母亲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

听见舱口的动静,他怯生生抬头,脸蹭着母亲僵硬的肩膀,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孩童的清亮,没有好奇,没有光。  只有麻木,只有恐惧,只有对“活着”这件事的茫然,像一口干涸了几十年的枯井,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他就那样望着邓晨,黑瘦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破烂的麻布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邓晨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见过新莽末年的人相食,见过昆阳城下的尸堆成山,见过河北流民的饿殍遍野,见过刘秀猜忌的眼神,见过渡海时船上的病死乡亲。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人不是人。  是货物,是牲口,是账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连死了都算“损耗”,连名字都没有,只值几两黄金。

“陛下,搜出来的。”  水兵递过来一本羊皮账本,封皮烫着歪歪扭扭的新月纹,油腻腻的,沾着血点和霉斑。

邓晨接过账本,指尖刚碰到羊皮,就觉得一阵腻味直钻心里。  翻开来看,一页页,全是阿拉伯数字和弯弯曲曲的文字,旁边有通事译好的汉字小字。

“第十二航次,起运三百一十七人,海殁七十六,抛海。至波斯港售二百零四人,获利金一千七百二十磅。”  “猎奴队攻马坎巴部落,掳男丁七十二,女五十四,孩童三十一,战死十二。”

“幼崽三十,存活十一,均价减半。”  一行行,全是冰冷的数字。

没有名字,没有生死,只有成本、利润、损耗。  像屠夫记的牲口账。  邓晨翻账本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发白,指腹几乎要把羊皮纸抠破。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疼。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那个孩子。

孩子也望着他,还是那样怯生生的,像只被追猎的小兽。  邓晨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昆阳大战后,他在乱兵里找到自己的妻子刘元——刘秀的长姐,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邓泛,躲在死人堆里,头发散乱,眼里也是这样的眼神,恐惧,又带着点拼命的护犊本能。

那时候他就发誓,要让自己治下的人,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后来刘秀称帝,他功高震主,“病逝”渡海,在这片新大陆建了沧溟王朝,行王道,安百姓,以为终于做到了。

直到今天才知道。  隔了一片大洋,隔了半个世界,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人,活在连牲口都不如的炼狱里。  就因为生得远,皮肤黑,就活该被铁链锁着,被当成货物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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