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再无奴籍

另一边，医官们正在给奴隶们处理伤口。

最老的奴隶叫姆吉，头发全白了，像蓬乱的白草。脚镣戴了整整四十年，铁圈深深嵌进脚踝的肉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早就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他蜷缩在地上，像只受惊的老兽，看着医官蹲下来，手里拿着盐水和钳子，吓得浑身发抖，往墙角缩，以为是要拉他去活埋。

“老人家，别怕。”  林墨蹲下来，声音温温的，像春风。

他让助手轻轻扶住老人的腿，用生理盐水慢慢浇在伤口上，冲掉脓血。生锈的铁圈和肉粘在一起，不能硬扯，他就用小锉子，一点点锉锈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姆吉缩着身子，眼睛闭得紧紧的，皱着眉头，等着疼。  可预想的剧痛没来，只有凉凉的药水，和轻轻的触碰。  他偷偷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医官，穿着干净的青布衫，眼神专注，额头上渗着汗。

“咔哒”一声。  铁圈断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姆吉颤巍巍地抬起脚。  他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脚踝，骨节粗大，留着一圈深深的印子，像戴了一辈子的戒指，终于摘下来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慢慢摸了摸。  没有铁的冰凉，只有皮肤的温度。  忽然，他捂住脸，号啕大哭。  哭声像生锈的锯子，沙哑，干涩，磨得人心头发紧。

他哭了好久，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才断断续续说：  “我以为……我到死，都戴着这东西……”  林墨别过头，抹了把眼睛。

这样的老人，他今天见了十几个了。  有的锁了三十年，有的锁了二十五年，有的从小就被抓来，连自己家在哪都忘了。

邓奉站在堡垒中央的广场上。

硝烟还没散尽，淡淡的灰雾飘着。玄色的凤凰旗在他身后的箭楼上猎猎作响，风卷旗面，凤凰展翅，映着漫天硝烟与日光。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洪亮，像洪钟一样，传遍整个港湾，盖过了所有人的哭声：  “天下生民，天赋自由，无人可私占人口、私蓄奴仆！”

“本土部落、城邦，相互攻伐，掠民为奴，私相贩卖，此乃乱世恶俗。今沧溟王朝奉天承运，渡海而来，废奴禁掠、抚平战乱、传播文明、通商惠民！”

“自此蒙巴萨——”  他剑锋指天，声音铿锵，一字一顿：  “无奴籍、无私掠、无霸政！”

话音落下，先是片刻的寂静。

随即，沙滩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自由！”

“谢谢皇帝！”

“谢谢将军！”

黑奴们高举双手，用各种语言喊着，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哭，还有人对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凤凰旗，深深跪拜，额头贴在沙子上，虔诚得像拜神。

远处丛林的边缘，本来偷偷探出头的部落民众，也慢慢走出来。  他们本来是听见炮声，躲在树林里看动静的。  他们世世代代被抢、被抓、被杀，从来只有外来人抢他们、害他们、奴役他们。

这是第一次，有一支跨海而来的军队，不是来抢东西，不是来抓奴隶，是来救他们的。  科菲酋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矛，却没有举起来。他看着沙滩上的景象，看着那些被解救的奴隶，看着那面凤凰旗，眼神复杂。

慢慢的，他放下了长矛。  身后的部落勇士们，也纷纷放下了武器。

邓奉站在广场上，望着漫山遍野走来的部落民众，望着绵延的海岸线，望向看不见的南方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蒙巴萨的第一座堡垒拿下了，第一道奴营砸开了。

可沿着这漫长的非洲海岸线，还有更多的堡垒，更多的奴营，更多受苦的百姓。  部落的仇杀还在继续，饥饿和疾病还在吞噬生命。  但没关系。

路一步步走，事一件件做。  王道所至，虽远必达。  文明之光，终将像今天的朝阳一样，穿透晨雾，照遍这片苦难的土地。  风卷着凤凰旗，“哗啦啦”地响，像在回应他的心声。  蒙巴萨的清晨，终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蒙巴萨破、奴营开的消息，是跟着一个瘸腿的败兵传到马林迪的。

那是哈桑的亲兵，左腿挨了一枪，裤管全是血痂，拄着半截断矛，沿着海岸走了三天三夜。

到马林迪城门口时，太阳刚落山，他一头栽倒在沙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东方人来了……炮厉害……蒙巴萨破了……”

守卫把人架到城主府的时候，阿里·本·奥马尔正在宴饮。

鎏金的铜灯悬在议事厅顶，光焰晃得人眼晕。

地毯是波斯来的金丝毯，踩上去软得像踩云。

桌上摆着金杯银盏，盛着椰枣酒，旁边还有舞姬拍着手鼓跳舞。  阿里坐在主位上，肥胖的身子陷在象牙椅里，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比拇指头还大。

他是马林迪的城主，也是海岸奴隶主联盟的头领。早年他只是个商队的小伙计，靠着心狠手黑，吞并了三个小部落，攒下了身家，又靠钱买通了波斯总督，拿到了海岸贸易的垄断权。

手里五百私兵，个个都是精壮汉子，控制着五个城邦的贩奴生意，象牙、黄金、奴隶，经他手过的，数都数不清。  听完守卫的禀报，他手里的金杯“当啷”一声砸在桌上，酒洒了满桌，顺着桌沿滴在金丝毯上，洇出暗紫色的印子。

“一群废物！”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子晃得地板都吱呀响，“一个东方来的黄脸将军，就把哈桑给拿下了？石墙三尺厚，都是摆设？”

舞姬们吓得停了鼓，缩在角落。

阿里来回踱了两步，肥肉堆堆的下巴抖着，眼里凶光毕露：“他以为他是谁？敢管我们非洲的事？还废奴？没了奴隶，谁给我们种地？谁给我们干活？谁给我们赚钱？”

他猛地停下，大手一挥：“来人！传我命令，召集各城邦主，到马林迪议事！就说——关乎所有人的财路，不来的，以后就是联盟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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