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户籍登记

立碑之后，紧接着是户籍登记。

都护府赶制了新的户籍册，桑皮纸线装，封皮上印着双轨纪年：

沧溟十二年·公元六十三年，和四海规制一模一样。

登记点设在堡垒外的大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长桌，吏员们坐成一排，拿着笔，笑着看人。

登记的时候，闹出不少暖乎乎的趣事。  好多奴隶一辈子只有外号，没个正经名字。叫

“大个子”

“铁匠”

“歪脚”的，一抓一大把。

吏员也不催，就问：“你自己想叫个啥名？现在自由了，自己说了算。”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以前主人就叫他“小崽子”，站在桌前想了半天，抬头看见院子上空飘的凤凰旗，眼睛一亮：“我叫自由！就叫卡迪·弗里！”

吏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笔一划写下：卡迪·弗里，汉名自由。

还有个老木匠，手艺特别好，解放后留下来给官府修房子，见登记的吏员姓王，挠挠头笑道：“俺也姓王行不行？就叫王平安，平平安安的，听着就好。”

吏员笑着点头：“行啊，王大爷，以后您就是王平安了。”

部落自己的年岁算法、农耕历法，官府一概保留。

马赛部落的老人来登记，说“我经历了十八次牛群迁徙”，登记员就按一次迁徙对应三年，换算成五十四岁，还在后面工工整整备注“十八牛迁”；班图部落的妇人说“我生了七个孩子，种了二十季地”，登记员就折算年龄，备注“二十季耕”。

没人强行改人家的规矩，没人说“你们的算法不对”。  科菲酋长拿到自己的户籍册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册上写着：科菲·瓦卡，年四十二，黑鹰部落世袭酋长，沧溟十二年十一月入籍。

旁边还小字标注了他的部落尊号，还有他擅长的“猎术、锻造”。  他用粗糙的手指摸着“世袭酋长”四个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好。既有朝廷的名分，又没丢我们部落的根。”

户籍定了，人心安了。

可接下来最棘手的事，是刻在骨头里的部落仇杀。

东非海岸部落林立，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为了牧场、水源、猎场，互相仇杀了几百年。

你杀我一个人，我屠你一个村，仇怨跟着血脉传，子子孙孙，越积越深，像解不开的死结。  其中仇最深、结最死的，就是科菲的黑鹰部落，和北边的马赛部落。

两个部落为了争夺中间的瓦穆河谷牧场，打了整整五十年。  科菲的亲哥哥，十年前在河谷边被马赛人伏击，长矛穿胸，尸体都没抢回来。  马赛酋长奥罗的大儿子，七年前去黑鹰部落的领地猎狮子，被人设陷阱抓了，扔下了悬崖。

两边的人，见了面，不用说话，拔刀就砍，红着眼拼命，仇深似海。  废奴之后，两边还是摩擦不断。上个月就因为一头牛走错了地界，两边的牧人打了一架，各伤了三个，最后牛都跑丢了，两头不落好。

邓奉特意让人把两个酋长请到蒙巴萨都护府。  议事厅里，科菲和奥罗一左一右坐着，离得老远，中间空了快一丈。两人都梗着脖子，脸侧向一边，谁也不看谁。

各自带的护卫都站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一点就炸。  “两位酋长。”邓奉坐在主位上，声音不高，却像有分量，“今天请你们来，不说谁对谁错，就说瓦穆河谷的事。打了五十年，死了那么多人，值吗？”

科菲“哼”了一声，斜着眼：“河谷是我们黑鹰部落的祖地。他们越界抢牛，还杀人，凭什么？”

“放屁！”奥罗猛地一拍桌子，“那河谷本来就是我们马赛人的猎场！是你们先占了我们的地！”  说着就手按刀柄，“哗啦”一声露出半截刀刃。

科菲也立刻站了起来，手就往腰后摸长矛。

“都坐下。”  邓奉淡淡说了一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旁边的亲兵微微一动，火绳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两个酋长动作一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悻悻坐了回去，脖子还是梗着。

邓奉也不生气，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地图上，瓦穆河谷像一条绿色的带子，横在两个部落中间，河水蜿蜒，牧场丰美。

“我问你们。”他指着地图，“打了五十年，谁拿到完整的河谷了？谁赢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着脸盯着地图。

打了五十年，拉锯战。今年你打过来，明年我打回去。牧场你占半年，我占半年，牛没少丢，人没少死，谁也没占到便宜。  “河谷就在那里，不会跑。”

邓奉道，“我的意思是，河谷不划界，就做共同牧场。两边都能放牧，各走各的牧道，互不干扰。中间修一条引水渠，把河里的水引到两边的旱田，你们两边的地都能浇。水源共用，按雨季分配，旱季各分一半。”

他回头看向两人：“这里立界碑，设仲裁会。你们两边各出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再加官府一个判官。有纠纷，仲裁会评理，凭公道说话。谁再先动手劫掠，就是跟都护府作对，跟这《禁奴令》作对。”

两个酋长都沉默了。

科菲皱着眉，手指摩挲着刀柄：“可是……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我哥的仇……”

“那你们想打到什么时候？”邓奉反问，“再打五十年？再死几百人？子子孙孙打下去，打到部落都打光了为止？”

他给两人算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给你们算笔账。以前打一仗，抢十头牛，死五个人，十年下来，丢百头牛，死几十人，田地荒了，牧场废了，越打越穷。

“和平了，你们两边通商，黑鹰部落的铁换马赛部落的牛，盐、布、农具，都能换着用。一起修水渠，两边各出五十人，半个月就修好，两边三百亩旱田都能变良田，一年多收五十石粮。不用天天防着打仗，老人能养老，孩子能长大。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两个人还是犹豫，你看我，我看你，都拉不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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