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父子夜话
中秋佳节，明月皎洁。
大高玄殿，夜已深了，李氏、王氏回了寝殿休息，只余父子二人。
朱翊钧目光清明，朱常洛却因第一次与父亲对坐饮酒，又逢佳节，不免多饮了些，夜风一吹，醉意明显。
朱翊钧恬静地望着明月，唤了句“常洛”。
朱常洛“嗯”了一声，却不见下文，问道：
“怎么了父皇？”
好一会儿，朱翊钧才徐徐说道：“我想起你太爷爷世宗皇帝了，他老人家就是在中秋崩逝的……”
朱常洛一默，低低道：“父皇节哀。”
朱翊钧缓缓吐息，轻声说道：“常洛，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执意搬来这大高玄殿吗？”
“儿臣知道。”
“父皇这样做是不是不合时宜？”
片刻后，
“是，也不是。”朱常洛晃了晃脑袋，努力调动着发僵的思维，缓缓道，“对群臣来说，什么时候都是不合时宜，什么时候都准备不好……可早晚都是要走这一步的，即便想晚，也晚不了几年了。”
朱常洛站起身，一摇三晃地走到一边洗了把脸，人更清醒了些，这才继续话题：
“父皇，您不用向我解释您的用意，我都理解的。”
“就这么不在乎？”
“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我要不是家中长子，我也想去金陵体验一下家中次子的生活。”朱常洛说。
朱翊钧倏地转过头来，眯着眼道：“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朱常洛一个激灵，酒意又去了几分，讪然道：
“儿臣也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却是内心深处的想法，对吧？”
“一点点。”
“一点点……”朱翊钧转过头去，幽幽叹息，“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父皇担心什么？”
朱翊钧怅然道：“担心你这个后继之君，担心你之后的后继之君，担心李青……去权力化，也意味着去责任化。”
朱常洛茫然：“儿臣愚钝！”
“大明为何出现这么多太上皇？”
“这个……”朱常洛沉吟着说，“天下既是天下人的天下，自是要天下共治，父皇是否过于忧虑了呢？”
朱翊钧怅然一叹，道：“哪怕是天下人共治，最后也需要一个来拍板的人，皇帝不想拍板，只能是李青拍板，如李青拍板，则李青就是皇帝，李青要成了皇帝……这么多年、这么多朝的经营与运作，全都要付诸东流。”
“那就皇帝来拍板！！”
“可皇帝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皇帝了。”朱翊钧说。
朱常洛困惑道：“这又如何？”
“数千年以来，天下从来都是一家一人之天下，社稷万民皆是皇帝一人之私产！”朱翊钧喟叹道，“皇帝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其乃为天下大害，然皇帝也是人，人又岂能无私？”
朱常洛道：“父皇无私，儿臣亦无私，李青更无私。”
“你我父子无私，表面看是因李青，实则是因儿孙，更因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朱翊钧怔然道，“世人皆求长生，只因不能长生、只因子孙是生命之延续，故为子孙之计深远……说无私，也有私。”
“李青无私，是因为李青长生。”
“如世人都可长生，如自己的生命绵绵无期，又何必依靠子孙传承，又何必为子孙长久计？”
朱翊钧望着苍穹满月，幽幽道：“我想到了世宗皇帝，想到了世宗皇帝相信自己可以长生时，相信自己可以千秋万代时……世宗皇帝没想过培养儿子、培养太子。”
朱常洛愕然，无言以对。
半晌，
“父皇是担心未来……天启崇祯不负责任？”
“负责任也好，不负责任也好，对李青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朱常洛更困惑了：“为什么？”
“皇帝不负责任，李青就成了皇帝，皇帝负责任，天下就要再次成为皇帝一人之私产！换言之，李青就得消失。”朱翊钧说。
“不会的！”朱常洛摇头道，“你我父子都可以，未来儿孙没道理不可以。”
朱翊钧嗤笑道：“你我父子之所以能满足李青的既要又要，是因为李青要得还不足够多，是因为朱家人与李青还有感情……未来，李青要的越来越多，双方感情越来越淡，只能两两生厌。”
朱常洛沉默了许久，闷闷道：
“这些儿臣也有想过，可儿臣相信，只要好好引导，好好教导……这感情一定能维系下去的，从洪武朝至万历朝，都十二朝了，都两百多年了，这缘分还不够深吗？”
朱翊钧却道：“都十二朝了，都两百多年了，多深的缘分也快该耗尽了啊。”
顿了一下，朱翊钧苦涩叹息：“常洛啊，我不是没自信、不是对你没信心，而是对未来的大环境没信心啊。”
“李青的对手从不只是大明皇帝，还有天下臣工，乃至天下百姓……你一个人的影响，敌得过万万人的影响吗？”
朱常洛一滞，瞬间变了颜色。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忧心忡忡了，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同时，他也不禁想到嘉靖朝时，内阁及六部九卿，还有那么多官员，齐聚连家屯逼迫李青体面之事了。
虽然过去了好多年，虽然当时他还没有出生，连他父皇都还没有出生，可这个大事件，却是完完整整地传了下来。
‘大明有今日，非本侯一人之功，可若没有本侯，大明岂有今日？’
‘十一朝的运作……天下事，万般事，在君？在臣？在我！’
‘是我……！’
昔年，李青的话语于朱常洛脑海中响起。
时隔半个多世纪，朱常洛都还能感受到当初李青的悲戚与愤怒。
可没想到，半个多世纪过去，大明改变了这么多，双方的矛盾关系……哪怕再过半个多世纪，怕是都不会有一丁点进展。
朱常洛为之心伤，又深感无力……
朱常洛哑声开口：“父皇，您有办法吗？”
“没有万全的办法！”
“这样啊……”朱常洛更为失落，随即品出话中深意，惊喜道，“就是还有办法了？”
朱翊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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