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纵深
“李自成所部在陕南、川北一带山区盘踞,人数大约一千至两千之间。”(注1)
协助的赞画在沙盘上指点,是在陕南位置的一面小旗帜,代表这他的实力很小,连英霍山区几个贼首的旗帜都比他大。
庞雨看了一下李自成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庞雨能攻击的范围。
根据和杨嗣昌的协定,谷城兵马的军令是交给杨嗣昌的,目前正在参加围堵张献忠,徐州总兵的事情还没落地,是不敢调走兵马得罪杨嗣昌的。
驻扎谷城的只剩下两个局的陆战队,谷城距离陕南川北尚远,李自成在山区盘踞两年,必定经营出防御能力,靠这两个局打下闯部几乎不可能,反而造成谷城空虚。
庞雨仔细看了周围的官军部署位置,从沙盘上杨嗣昌的部署来看,官军密集分布在湖广和四川交界周围,西营和曹操在中间,而陕南和河南西部则相对空虚。
庞雨自己这边,今年的主要目标是清剿英霍山区,通过经营英霍山区周边,将安庆营的力量投送到湖广、河南、凤督辖区。所以安庆营各部的位置密集分布在英霍山区周围,以今年北方的干旱情况,庞雨没有后勤能力再在陕南和豫西部署一支人马。
“给杨老先生回信的时候,请他留意闯部,不要让他突入豫西,另外给谢召发令信的时候,提醒他若是李自成出现在襄阳、南阳一线,应优先攻击李自成。”
旁边的赞画在记录,谢召发目前也在湖广,将姚动山替换回安庆,谢召发对襄阳和湖广熟悉,之后将常驻谷城一带,主持湖广的战局。
庞雨看屋中各人的神色,都没把李自成当回事,从目前流寇各营的实力来看,还是八贼最强,其次是罗汝才,其他营头实力在相同层次,没有特别拔尖的,李自成也处于其中,有点泯然众人的感觉。
在安庆军的印象中,闯营还不如大别山里面的革左五营,毕竟革左五营经常打交道,而李自成崇祯八年来一趟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连宿松大战都没来。
庞雨也没有多说,现在跟这些军官说再多,他们也不可能真的重视闯部,而庞雨确定自己目前拿李自成没办法,只能提醒一下杨嗣昌和谢召发,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赞画房说一下山东的预备情况。”
涂司吏起身道,“山东抚标左营,近期仍在衮州一带剿寇,自到山东后,伤病阵亡各项,共减员一百七十五名,有六成为染病,尤其三月以来,剿寇各地皆有瘟病流传,计有大头瘟、西瓜瘟、长毛瘟等数种,染病数日则死,汤药无救。”
涂司吏说的抚标左营,就是庞雨调给史可法的营伍,史可法去山东上任的时候,庞雨跟他交易了一笔生意,派出了一个司的人马,跟陈于王一起充当他的抚标,按照协议是在山东南部驻防,剿寇的同时可以进行战场准备,由于史可法突然丁忧离任,一切都被打乱。
新的巡抚到任时,山东西南部的土寇蜂起,山东本地兵马羸弱,这支抚标是他手中最当用的,之后一直山东各地剿寇。
作战的区域确实是在庞雨预定的区域,但没有固定驻防地,想要做战场准备工作就多有不便。军队长期缺乏固定营地,这支队伍的精力体力都处于低谷,山东各地逐渐开始传播的瘟疫更是大敌。
“该部目前减员过多,在临清一带休整,提请在山东募兵补足。”
庞雨对涂司吏点头道,“可以在山东募兵,兵房派人过去经办。”
“营官提请山东募兵用现银发饷,因此前招募民夫不愿收贴票……”
“一个营伍里面不能有两种饷,外派营伍拨发现银,只能用于辎重后勤,新募兵也只能领贴票,告诉他们在徐州就能兑换,若是不愿领贴票的就不招募。今年之后外地驻军增加,需要就地募兵补充的,皆照此办理。”
涂司吏听庞雨语气不容置疑,当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自己的文册继续道,“徐州辎重预备方面,漕帮在徐州左近各码头预备骡马车架二百九十架,八月前应有六百架上下,确定东虏将入边后,在附近另购入或租用三百架,人力车架可募集三千以上,在临近县购或租仓廒十二处,皆在运河官道沿线,城墙内三处,城墙外九处,已备有粮二千三百石,黑豆一千一百石,原拟夏粮出后粮价最低时购粮补入,现徐州周围大旱,临近山东地方去岁为鞑子祸害,地方产粮大降,之前运河断流,南来粮船不及往年三成,即便是从相熟的船埠头那里购粮,亦需二两一钱每石,徐州市井粮价更高达斗米四五百文。”
庞雨抬头看着涂司吏,“斗米怎会四百文,现在一钱银子换多少铜钱?”
“堪用通行铜钱二百二三十文,若是差一些的,五六百文。”
庞雨回忆了一下,崇祯七年的时候这种通行铜钱大概兑换比例在一钱白银兑换七八十文,现在到二百二三十文左右,贬值了两倍,说明白银流通的数量在进一步减少,白银通缩在加剧。
明代虽然白银是实际货币,但并非唯一货币,白银主要用于大宗交易和存储,对大部分老百姓而言,日常交易用到的货币还是铜钱,手中保有的也以铜钱为主。
白银通缩的背景下,老百姓手中的铜钱实际在进一步贬值,富人只需要保留白银,就实现了财富增值。
遇到灾荒年景,百姓可以缩减其他开支,但粮食是无法缩减的,今年大旱引发的粮荒,对农村和市镇百姓都是难关。
安庆是产粮区,本地米价长期在五钱左右,丰收年份能低到三钱银买一石粮,今年也大幅涨价,徐州更临近北方,粮价涨幅更加惊人,如果旱情持续,粮价还会继续攀升。
即便从安庆运粮过去,安庆本地的粮价也在上涨,庞雨的后勤负担仍会大增。
作战室中也有管钱粮的后勤赞画,此时都在低声议论,庞雨等了片刻后平静的道,“徐州仍按计划预备钱粮,但徐州是为东虏准备的,东虏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赞画房首要仍盯着辽东,盯着锦州作战的形势。”
……
山海关外一百三十里,中后所城北的教军场内旌旗飞扬,沿着教军场的边缘挖掘了壕沟,沟内密布着车架和各类火器。
这里是明末辽东的关外八城之一的中后所,全称为广宁前屯卫中后千户所,处于关外八城的中段,再往北就是宁远。
按照明初的布置,中后所的驻军是一个千户,大致一千上下,后金占据辽东之后,这里成为辽西重镇,驻军增加到两千以上,城北一里设教军场,用于平日操练营伍,同时作为过路军队的暂驻地。
目前在这里暂驻的是蓟镇东协总兵官曹变蛟,以及监军道王之桢道标所部。
曹变蛟带领的是蓟镇东协铁骑营,其中主力是从临洮任上带来的家丁和延绥老兵,洪承畴又通过抽练蓟镇兵马,从台头、石门、山海关等各路驻军中选练精锐,马匹甲仗器械优先保障,经过到达蓟镇一年多的经营,铁骑营步骑兵员共七千上下,分为左右营和中营,其中的中营就是跟随曹变蛟征战多年的家丁,铁骑三营器械精良训练有素,是洪承畴用于蓟镇应援的主要机动力量。
清军在义州站稳脚跟后,后续清军源源不断到达锦州前线,明军的力量也从关内梯次推进部署,逐步增强前锋四城的力量,双方都在向锦州附近集结。
随着军事力量的重心向北移动,蓟辽总督洪承畴的驻节地于五月十六日前移至宁远,曹变蛟随即从前屯北上到达中后所。
鲁先丰站在教军场北门边的壕沟边,看着一队马车从北而来,前后都有护卫的骑兵。
一个安庆赞画从大门方向过来道,“方才铁骑营的人说是辽东巡抚方军门回乡了,在辽东呆了八年,被扰得都失神了,这鞑子着实可恶。”
鲁先丰收回目光,对身边几人道,“我们继续走,每个炮位都要走到,炮位不要分得太散,那些炮组、铳手还没踏实操练过,不要弄炸了炮,反怪说咱们炮不好。”
“不是没踏实操练过,是根本就没打放过,炮一到就调动,驻防时候又不许实弹打放,练得好个屁。”
说话的疤脸炮兵把总满脸烧伤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众人已经看久了,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要是其他人这么说,鲁先丰这个队长可以呵斥一下,但这位炮兵把总战功卓著,是此次来的炮兵领队,鲁先丰代表赞画房,是名义上的队长,但他对上这个疤脸把总只能客客气气的。
鲁先丰边走边岔开话题道,“周把总看过炮组了,不知铁骑营挑选的炮手可都合格?”
“给了一百又三个炮兵,人数是足的,人也能用,都从铁骑左右营中调来,这些炮最后也回左右营。”
说话间几人到了两门铜炮前,三个炮组的铁骑营士兵见状纷纷站起侯在旁边,对着安庆来的这些人十分恭敬,。
疤脸把总检查了炮架,让炮组推开其中一门,又朝着轮子下面的地面使劲踩了两脚,然后让炮组推回,几人看看周围,附近的铁骑营官兵也在打量他们。
北门这里的铁骑左营刚刚从外面哨探回来,正在整理装备,鲁先丰低声对旁边的疤脸把总道,“粗看有三四成有甲,家丁和骑兵大多都披甲。”
鲁先丰说话时着实有点惊讶,这个披甲率在所有碰到的官兵中首屈一指。(注2)
那疤脸把总低声回道,“骑兵比咱们安庆多,步卒就差远了,步卒中多是本地征调辽民,挑来当炮组的都敏捷灵活,就是欠饷多体力差,说今年三月之前常常每天只吃一顿,出关后每天吃两顿,铁骑左营步兵欠饷九个月,铁骑右营步兵欠饷五月。”
这次来的有两个炮组,五个火铳兵,两个骑兵和三个赞画,都是参与过多次作战,对官军的友军多少有些了解,欠饷早就不稀奇。
鲁先丰叹口气头,“那还有啥士气,操练的时候是否听令。”
疤脸把总摇头道“倒不是这般,这些步卒士气颇高,特别是那些辽民,学炮最是认真,说要炸死鞑子。”
火铳队的队长也道,“调来学自生火铳也是辽民学得最用心。”
几个安庆军官脸上都有些疑惑,他们接触的官军也不少了,几乎家家都欠饷,这并不稀奇,但欠饷还士气高昂的,似乎是第一次遇到。
“他们愿意用心学就好,我们更要用心教,让他们多杀些鞑子。”
刚说到此处,教军场中传出嘭一声变令炮。几人开始并不在意,平日这变令炮也经常要响,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开营门、放马、打水这种琐碎小事,几人又走得一段,突然周围到处都是军官的喝令。
鲁先丰赶紧转头去看,教军场中间的中军位置四方旗不断挥动,各营旗帜正在回应,不断有军官往中军赶去。
几人立刻往炮组集中的地西墙跑,路上的各总各司开始严守信地,不许人员穿行,他们只得不停绕路。
中军不停传出号鼓声,他们刚刚赶到炮组集结地,那个接待他们的中营百总就急急跑来,语气中带着焦急,“鞑子来了!”
鲁先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中后所距离宁远一百二十里,宁远到锦州一百四十里,清军的集结地更是在锦州以北九十里的义州。
按照鲁先丰在途中看的舆图,他们应该处于安全的后方,现在清军竟然突然出现在了附近。
“曹总镇传令,炮队带炮五门并自生火铳三十杆,随右营把总李九皋防卫中后所东北面城墙损毁之处,带炮五门并自生火铳三十杆,随车右营把总胡朝佐至教军场正西防卫。”
安庆来的教习立刻开始安排炮组调动,教军场中鼓号不断,百余名骑兵在中间集结,看样子是准备外出交战,一些哨马已经在教军场周围数里游走。
鲁先丰往北看去,口中喃喃道,“锦州过来两百六十里,鞑子怎么敢深入这么远?”
……
注1:根据顾城先生的考证,南原大战最早出于吴伟业的《绥寇记略》,但吴伟业本人并非一线作战的官员,其他任何官方文件中,并无南原大战的记录,他所记录的时间秦军正在勤王,闯部也不止剩下十八人,李自成是在甘肃战败后逃至陕南,崇祯十一年至十三年之间,闯部在陕南川北低调活动,最远到达夔州一带,回避与官兵冲突,人数约在一千以上。
注2:秦军披甲率,从松锦战后清军缴获推算,当时退入松山的秦军大约两万,清军攻破松山后,清点缴获各种甲胄一万一千多副,整个松锦大战中,清军缴获数量为二万三千副,秦军的披甲率远比辽镇要高。而在崇祯十一年的勤王战中,秦军是从剿寇战场调来,几乎不着甲胄,孙传庭到处筹措,才借到了几百副。 可以推断是到达山永驻地后,作为洪承畴的嫡系,优先给他们补充的。
注3:崇祯十三年五月,清军初步集结完成,皇太极亲临义州前线,为围攻锦州做好准备,清军随即对关宁防线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全线攻击,前锋深入中后所和前屯等地,根据五月十九日塘报,曹变蛟的铁骑营与东协道标营在中前所教军场驻防,并击退清军对中前所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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