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二章 锦州
深夜的蔡家楼台周围点起密集的火堆,上百名清军步兵蜂拥到台下,二十多名步兵叫喊着,隔着壕沟不停的朝二层中抛掷火把 。
翻滚的火把不断投入二层中,撞在那些破碎的砖块上,飞溅出一片片的火星,火光中能看到地面上倒着几个人影,是明军的台丁。
扬拜半拉着弓弦,眼神在缺口处扫视,忽然缺口右侧人影一动,台上另外两名弓手立刻发射,那人影一闪又退回去,扬拜手一抬突然又停下,眼神猛地转向左侧。
缺口左侧露出半个身形,嘣一声弓弦响,一道黑影在火光中迎面而来,扬拜身形不动,脑袋微微一偏,两手同时抬起拉弓,耳边呼一声风响,尾羽在头盔边擦过时。
扬拜偏头之时拇指一松,手中破甲锥破空而去,左侧那台丁还没来得及移动,惨叫一声后捂着肚子慢慢软倒,在地上喊叫着扭动。
扬拜抽出另一支箭,但没有继续射击地上那名台丁,此时清军步兵从木板涌过壕沟,在高台弓手的威胁下,明军台丁已经无法现身用叉子顶住木梯。
三架木梯顺利的搭上缺口,军官挥舞腰刀逼迫下,步兵立刻攀沿而上,很快三个清军的上半身到了台上,挡住了高台的射界。
扬拜再次把弓弦半拉开,缺口右侧几声尖利的嚎叫,猛地窜出几个台丁,他们手执镗耙和线枪,朝着攀上去的清军步兵捅刺。
木梯上的清兵挥刀抵挡,有一个清兵急急往前一扑,摔进了二层中,拿线枪的台丁朝他猛刺,那清军起身要退,突然一个趔趄,右脚却无法移动,只见地上那名腹部中箭的台丁伸手抓住他的右脚,那清兵恐惧的大喊一声,眼看着线枪扎进了胸前。
但靠着他的牵制,后续的清军爬了上来,旁边也出现两名新的台丁,二层中人影晃动,锋刃映着火光交错碰撞,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生死相搏。
扬拜半举着弓箭,鹰隼般的眼眸盯着混乱的缺口,尖利的嘶吼声在深夜的山丘间此起彼伏,清军虽然人多,但缺口狭小,他们只能一个个登台,而且都用的单手武器,明军台丁人少,但因为不用攀爬,都用的线枪、镋钯这样的双手武器。
双方均死伤惨重,明军台丁越战越少,很快只剩下三个人,这三人均身穿甲胄,身上插着箭支仍奋力死战,登台的清军连连后退,眼看要被赶下台去,这一轮攻势很可能又要失败。
嘣一声清脆的震响,一支破甲锥从两名清军之间一闪而过,噗一声扎进了正中台丁的咽喉,粗重宽大的破甲锥锋口几乎切开了脖颈正面,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创口,那台丁全身僵住,随即手中的线枪落地,他两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还未倒地,第二支弓箭从旁边两名清军的脑袋只见划过,命中第二名台丁的面门。
惨叫声中,台丁仰天翻倒在地,清军步兵终于稳住阵脚,最后一个台丁身上也带着箭伤,他体力即将耗尽,口中嚎叫着一边抵挡一边往后退去。
扬拜收起弓箭,在高台上看着那最后一个台丁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几个清军步兵仍用兵刃朝着他不停砍砸。
片刻后清军步兵到达顶层,这个敌台终于被攻破了。周围清军步兵齐声欢呼,扬拜舒一口气,缓缓从高台下来,朝着外墙那边走,突然又停顿下来,犹豫一下之后调头往敌台走去。
临近壕沟上架着的木板时,扬拜往下看了一眼,外边的光线因为角度问题照不到壕沟地步,但大致能看到里面堆满死伤的清军步兵,烧焦人肉的味道浓烈刺鼻。
扬拜没有多看,径自攀上二层,缺口处血迹斑斑,几乎掩盖了砖石原本的颜色,扬拜上到二层,地面上横七竖八摆满了尸体,尸体的间隙中满地碎砖,还有一些破烂的木块。
清军步兵正在扒台丁的甲胄,甲胄上插了几支弓箭,步兵正在想办法把箭头拔出来,还要防止甲胄继续破损,所以扒得很慢。
扬拜粗略数了数,大概只有十多个台丁,这些明兵身上都插满了弓箭,最多的有十多支箭,(注:蔡家楼台十八人,配有十副甲胄,马四匹,器械装备方面较为精良。根据明军战后勘查,蔡家楼台一面墙被红夷炮打垮,但所有台丁没有一人死于炮击,均死于弓箭,最少身中四五箭,最多的身中十余箭。)
再往里走了几步,周围的尘土、血腥、焦肉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多扔进来的火把还未熄灭,上面的火头不停跳动,让人感觉敌台都在摇晃
扬拜来到一名倒下的台丁跟前,他赤裸上身朝上倒在地上,胸前扎了三支箭,腿脚上还有两三支,扬拜大致看了看,其他台丁的甲胄里面没有穿衣服,应当是都包了火药烧掉了。
借着火把光亮扫了一遍,这些台丁甲胄以绵甲为主,而且破损很多,应该是很多人用过了,家丁不想要的,才给这些台丁用。扬拜原本想找一件合用的锁子甲,但这些台丁应该是用不到那么好的。
扬拜蹲下身来,盯着那台丁的脸看了片刻,台丁的脸部被兵器砍砸得血肉模糊,伤口上糊满尘土,完全看不出容貌,仿佛本身就是一坨没有生命的泥土。
扬拜站起身,在二层中扫视了一遍,缓缓走到西面的箭窗前,远处锦州城上的灯火隐约可见。
……
天明时分,锦州城北晾马山西侧的山丘周围密布着上千名的骑兵,十余名将官站在山顶,朝着五里外的锦州城眺望。
三百步外的晾马台仍有明军防守,近百名清军白甲兵在那个方向警戒,晾马台没有红夷炮,只有一些弗朗机,是打不到这个位置的。
在锦州以北的位置中,晾马山是更适合观察形势的,但晾马台比蔡家楼台更大更坚固,清军暂时还无法攻克,所以皇太极只能在旁边的小丘上查看。
台上的明军砰砰的打了几枪,又不停的敲锣吹号挑衅清军,那些戒备的白甲兵却不为所动。
嘈杂的声响中,身形臃肿的皇太极举起手中的远镜,最粗一节上的“决胜千里”四个字在阳光下闪动着金属光泽。
西南方向二十里外,锦州城隐约可见,除了以前的旧城外,还修建了一个外城,城池外围散落着一些小型的墩台,清军需要先清扫这些小型墩堡,然后才能直接攻击锦州。
旁边多尔衮的声音道,“今日所获锦州明兵口供,往年六月津粮应收两三次,今年只收一次,城内存粮约够兵将两月所需,豆料只够半月所需。”
皇太极的远镜视野在城外的平野上移动,“明国必会在围城之前抢运粮食,围城应快尽快,城外粮熟之时,必要严封各门,由我兵抢收粮食。”
“臣领命。”
皇太极的远镜视野从晾马山往锦州以南看,小凌河从城西而来,由城南流过,越过小凌河到达南岸,就是东西石门山,两山之间形成一个大的通道,通道中间则是乳峰山,将大通道分隔成为东西两个小通道,通往松山的官道就是从东石门通道经过。
“锦州精兵坚城,强攻死伤必重,攻锦实为困锦由此要害在于粮道,小凌河与乳峰山为困锦咽喉之处,又以东石门最为紧要,因官道在此。”
“锦州只有此一条粮道,待拔出城周堠台,臣会截断此大道。”多尔衮迟疑一下道,“臣并不惧明国兵马,但心中实在有一担忧,义州土地抛荒已久,出粮大约只有熟田三成,米豆仍需从辽东来,各地米豆船运至牛庄尚好,难在自牛庄陆运至义州,义州大军亦仰赖此一条粮道,围困锦州之后,兵马都散布于锦州四野,仓促间调动不及,臣担心松山骑兵扰我粮道。”
“明国兵马不敢与我野战,许能袭扰粮道,但无力断我粮道,即便牛庄粮道急迫,蒙古还有粮道可用,当可应急。屯田义州非只为锦州一地,关外八城需逐一拔除,每攻一城非只为夺城,亦要剿其九边精兵,义州荒地今岁出产不多,明年便是熟田,可少从辽东运许多米豆。”
皇太极放下远镜,转头看着多尔衮,“张存仁奏本所言,锦州城中蒙人众多,祖大寿素有防备,只准其在外城居住,两方自有嫌隙。一旦围城之下,相互猜忌必重,猜忌则思离,围城后设法檄告城中蒙人,降则优抚,如此城中自乱。”
“臣已在设法联络诺木齐。”
皇太极赞许的点头,“我以小国伐大国,不可令其有片刻喘息之机,近来明国腹心之地流寇复炽,其必无久持之力。锦州城内存粮只够二月所用,正是攻取之时。现我兵马囤聚义州,此乃我全国之力,你领兵在此受国重寄,务必牢记策略,渐次迫近,困其粮道,围城打援,迫其自乱。最紧要一条,困锦必严,令其内不得出,外不得进,切切牢记。”
“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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