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总领
“学生庞雨见过虞山先生,先生远来辛苦了。”
庞雨候在城南一座大宅的后门,他面前站着刚从轿子中下来的钱谦益和阮大铖。
这个宅院是百顺堂收来的,主人是一个假名,表面上跟安庆营系统没有任何关系,平时由承发房打理,用来接待一些不便进出总兵衙署的客人。
这次钱谦益和阮大铖来,是中军书房迎接,在水营码头下船,直接坐轿子进城,中间不与外人照面,庞雨也是在门内迎接。
钱谦益是东林大佬,虽然一直在野,但斗垮了温体仁之后,他的声望反而更高,很大程度上代表东林一派的利益。不过对于皇帝来说,钱谦益头上一直有结党的嫌疑,钱谦益直接也知道如此,尤其与庞雨这个武将打交道,必须保持低调。
大江银庄开业的时候,庞雨为了蹭钱谦益的名气,曾拜在钱谦益的门下,钱谦益喜欢收门生,同时想蹭庞雨边才的名气,就收下了这个门生。
庞雨当时名气没有这么大,普通武将想附庸风雅,这在明末也是常见的。谁知钱谦益被温体仁问拿进京,差点把庞雨一起牵连进去,最后依靠宿松大捷才脱身。虽然中间有这些曲折,两人这表面的师生关系仍在,所以庞雨是以弟子礼对钱谦益。
钱谦益脸色平静,与庞雨见过后,庞雨亲自在前面引路,三人一起往后堂走去。
这个大宅装修比较清雅,但也只属于普通宅院,阮大铖和钱谦益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院中景致对他们没有什么吸引力。
阮大铖略微扫过一眼,就转向庞雨道,“此番与虞山先生同前,曾托银庄带信,将军应知道我二人为何而来。”
庞雨点头道,“是因安庆营打击粮价炒作之事。”
“正是。”阮大铖也没去纠正,理所应当的道,“将军本是阻止钞粮的好意,但下江众人不明所以,今年各地也受了灾,粮食有所短缺,上江的粮不到,粮价眼看着更加高涨,人心难安也是难免。”
阮大铖转向钱谦益,“虞山先生与将军的师生关系众所皆知,上门打探消息的不绝于途,先生本不问俗事,但事涉万千百姓,才亲自到安庆一行。”
庞雨对着钱谦益深深一揖,“先生高风亮节,为百姓奔走辛劳,学生感佩五内。”
钱谦益仍没有说话,看不出喜怒,此时已到了后院,卫兵已经在正厅摆好座椅,钱谦益指指回廊下的几个座椅,“我们师生间随意些,在这里说话。”
庞雨示意,卫兵很快抬出一个小几放在回廊下,并将准备好的茶杯摆好。
请两人先落座后,庞雨自己才坐在下首,卫兵又摆上了几样点心,庞雨伸手就去拿,到半途才想起是在接待,赶紧把手型一换,“先生请。”
钱谦益正在打量小院,听到后伸手拿了一块白色的薄薄糕点放到嘴边,旁边的阮大铖道,“这是石牌的顶雪糕,用上好糯米、白糖、麻油制成,以前是贡品,虞山先生品一品。”
钱谦益哦了一声,轻轻咬了一口,庞雨接着道,“是因安庆地方盛产糯米,还有一类加油炒过的米糖、糖糕,尤其能补体力,又便于存放,属下军中出征时也带有不少,在奔袭之时用,将士吃过就生龙活虎,安庆营的战绩之中,这些粮食也占一份功劳。”
“所以民以食为天啊。”钱谦益直接转入正题道,他目光转向庞雨,“下江多出布帛,产粮不足自用,一向以来仰食上江,今年到了江西湖广收熟之时,上游的粮迟迟未至,方才集之说人心难安,实际已是粮价一日数涨,官民士绅商贾尽皆沸腾。”
庞雨正要说话,钱谦益已经抢先继续道,“想崇祯七年来,从平桐城民乱起,安庆营伍数援江南,滁州、宿松多次大捷,剿寇杀奴名震天下,那江南时报广发各地,下江百姓也是齐声称颂的。同是一个安庆营,怎地突然截了下江供粮,断万千百姓生路,许多门生故旧知道老夫与你师生之谊,纷纷来门上质问是为何,老夫一时也想不明白,在南京不胜其烦,干脆来安庆走一遭,想亲耳听庞将军说个事理。”
钱谦益说完后连着喘了几口气,径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也有些微红,看起来情绪激动。
阮大铖朝庞雨打个眼色,示意他钱谦益确实生气,估计路上也被这老头喷了一路。
庞雨听到这老头称他为将军,估计是真的动了气。
下江的粮食市场,多半都是被各地士绅把持,特别是批发和运输环节,都是有实力的士绅,粮船被截,这些人的损失最为惨重,他们一定会急着到处寻找门路。
找官衙告状是第一步,然后是弹劾庞雨,但这些都不能救急,等朝廷处理完,下江粮食都断好久了,要想快速解决问题,就只能找南京那些庞雨体系的人,钱谦益其实只能算半个,但着急的时候顾不得这些,想来钱谦益这个冒牌师尊最近承受了不小压力。
他可能在南京被其他人挤兑得不轻,但找他的人多半不是要问缘由,而是要通过他当说客,让庞雨高抬贵手先放他们过去,这样不但有粮卖,还能卖高价。
庞雨当下笑笑没有忙着回话,先亲自端起茶壶,给钱谦益的茶盏里面添水,看钱谦益脸色稍好一些,才放下茶壶道,“此事缘由,是因八月时在下接报,今年湖广河南旱蝗交加,出江粮食可能只有往年一半,上江有奸商哄抬粮价,并在沿江各地抢购,意图将所有出江粮购尽,之后于下江高价卖出,先生可知他们打算在下江卖到多少一石?”
钱谦益小心的摇摇头,庞雨突然一拍桌子,“七两一石!”
旁边的阮大铖猝不及防,被庞雨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之后接道,“这么高的价,让百姓怎生过活,如此可恶。”
庞雨嗯了一声继续对钱谦益道,“学生接报后也是如此想的,不可让这等奸商得逞,便召集营中将官商议,陆营将官提议把这些奸商全数抓来,逼他们放粮,但这些人皆在上江,出兵去抓于朝廷体制不合,水营将官便提议在江上拦截粮船。”
“你们糊涂,这民生上的事,岂是跟打仗一般用蛮力的,那江上过的粮船万千,岂能都是奸商!听闻安庆拦船,上江的粮商都不敢发货,下江粮价飞涨,已经波及民生了!”
钱谦益一脸的痛心疾首,庞雨连忙道,“学生带的人打仗惯了,办事直来直去,不免顾虑不周,给虞山先生和阮先生添了烦扰。”
“从芜湖过来,各大码头皆停满粮船,上江没船可用下江无粮可售,你这顾虑不周不止一点烦扰,那百姓家里短少了粮食,是要出人命的,河南陕西为何流寇蜂起,就在这个吃上,天下税负半出江南,眼下北方糜烂内外交困,可以说全指着江南了,偏生这时候你在中江截粮,下江若是乱了,那这大明天下……”
钱谦益越说越气,显然他之前完全没想到安庆营会拦截粮船,心情激动之下一句话竟说不下去,庞雨连忙把茶端给他,钱谦益只能两手接住,趁他喝茶的时候,庞雨才诚恳的道,“先生方才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学生幡然醒悟,原来是好心办了坏事,明日便会放行一批粮船,以解下江百姓之急。”
钱谦益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阮大铖在旁边打过眼色,庞雨也猜到肯定有不少人请托钱谦益,能早一步放行就能多卖高价。
解决了主要的诉求后,钱谦益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庞雨等待片刻继续道,“明日放行的粮船,多半不是炒粮的奸商,但江上这般的人并不少,也不能一齐都放了,否则任由他们乱来,下江粮价仍会暴涨,官民一样沸腾,这粮食怎么买、怎么运、怎么买,应该有个规矩,学生拦下粮船后,也一直在思虑此事。”
钱谦益露出认真倾听色神色,庞雨想想后继续道,“近年岁荒政乱,上江能卖的粮越来越少,下江粮价迟早是要涨的,但即便要涨价,也不能涨到民不聊生,按这个规矩来,江上船运、码头装运、牙行关说、货银结算在在有条有理,江上的生意要赚钱,可以大家一起赚,赚钱之余百姓还能有活路,以学生想来,总是比那些奸商胡来强得多。”
“如此说来,也是有些道理。”钱谦益抬眼看着庞雨,“生意都在民生之中,百姓有活路,生意才是长久之计,愿闻其详。”
“学生浅见,以大江船行为根本,带船入行的皆可分任股数,定下江上规矩,江上生意皆按规矩来做,船行获利按股数分润,无论官民只要有力者,亦可入股船行,其股可在南京交易买卖,如此共赚江上的银钱,又不至价高伤民。”庞雨起身对着钱谦益工整的一礼,“学生思来想去,唯有先生才德方可号召群贤,请先生总领制定江上规则,与民分利与民生路,请先生万勿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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