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风干的木头
秘书和司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有些疑惑。
这个点去东郊做什么?
很明显这不是公务。
但没人敢多嘴。
司机低应了一声“是”,车子在前方路口调了头。
半小时后,东郊。
车拐在一条小路前停下,旁边就是一栋二层小院。
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墙上爬着藤蔓,风一过,簌簌地响。
“你就在车上等。”薛震对秘书说。
秘书点头,帮他拉开车门。
薛震下了车,在车前站了两秒,整了整外套下摆,才迈步走到门前,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东边辟出一块苗圃,种着些认不出名字的草木。
一个老伯正蹲在苗圃里拔草,听见脚步声,慢慢直起身子。
薛震问道:“请问,苏先生在吗?”
老伯也不说话,只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杂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薛震往屋里走。
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薛震跟在老伯身后,一路上了二楼。
书房里,一个枯瘦老人坐在茶桌前,穿着深色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正是苏牧。
薛震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
苏牧,在汉南地界上很有些名气。
有人说他是政治掮客,专门在官员和商人之间牵线搭桥。
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家族的白手套,手上流过的资源大得惊人。
但这个人极少抛头露面,更少和薛震这个级别的官员直接打交道。
薛震以前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大多半真半假,传得神乎其神。
他那时还有些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个在暗处倒腾关系的掮客,上不得台面。
可后来,薛震搭上了沈家。
他这才知道,苏牧竟然是沈家在汉南的代表。
这让他大吃了一惊。
沈家是什么层级?
苏牧能在汉南替沈家坐镇,这个人的能量和分量,远比外面传的要重得多。
所以今天,他亲自过来。
苏牧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笑着说:“薛省长来了。请坐。”
薛震在对面坐下,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第一印象就是枯槁,脸颊陷下去,眼窝深凹,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没什么血色。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有神采,乍一看,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尝尝。今年刚到的岩茶,焙火味重了些,但回甘很好。”苏牧没有起身,而是给薛震斟了一盅茶。
薛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滚烫,入口带着一股焦香,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窜下去,倒把胸口的闷气冲淡了些。
“苏先生好雅兴。”
苏牧笑了一下:“我就是个闲人,不比你们当大领导的,日夜操心。”
薛震没接话,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
苏牧也不急,又给他添了茶。
两人就这么品了一会儿。
薛震不说话,苏牧也不问。
茶过三巡,苏牧才慢慢开口:“薛省长,有些心神不宁啊。”
薛震端茶的手一顿,抬了一下眼:“苏先生何出此言。”
苏牧慢悠悠地说道:“今天这个会。周省长当众点将,督查组都开到您家门口去了,薛省长还能保持镇定,已是不易了。”
薛震先是一惊,随即又明白过来。
这个苏牧既然是沈家在汉南的代表,这么快知道消息,倒也不算奇怪。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薛震也不打算再装。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苏先生既然都知道了,我就直说。”
“想必苏先生也清楚我的处境。周恒祥现在专挑汉州和宝中进行督查。他这是要把我省长的位置搅黄啊。”
他说着,语气里带出一股子火气:“我坐不上这个位置,对你们也没好处吧。”
苏牧并不着急接话,又给薛震添了些茶。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周恒祥本来就是这个目的,就看你顶不顶得住了。”
“苏先生,我实话跟你说。”薛震又想了一下措辞,“我这回过来,是想请你们出手,让周恒祥有所顾忌,收敛一些。”
苏牧笑了笑,当然明白薛震的意思。
他这是想借沈家的势,给周恒祥施压,好让自己顺利过关。
苏牧摇了摇头:“薛省长,错了。”
薛震问道:“什么错了?”
“周恒祥就是想逼你出手。”苏牧把茶杯轻轻搁下,“在我看来,如今周省长的手段,撑死了是伤筋动骨。
“可一旦出手,就有可能露出破绽,那可就万劫不复了。现在你只能忍,也只能顶。”
“我忍,我顶?”薛震一下来了火气,“我不出手,就看着我的人被一个一个拔掉?”
“下面的人心要是散了,我拿什么接省长?等周恒祥把汉南经营成铁桶,我上去也是个空壳。”
苏牧又笑了:“薛省长今天过来,怕不是来找我讲这些的吧。”
这下薛震不说话了。
他盯着苏牧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个人,不装糊涂,不接招,不劝人,也不给人递梯子。
你越急,他越慢;你越透底,他越看得清你。
薛震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交过手?
可像苏牧这样让他看不透的,还真没有几个。
这个苏牧果然是有本事的。
薛震瞬间就收住暴躁的情绪,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刚才那番话,他就是试探。
如果苏牧真的大包大揽,说“周恒祥的事交给我去办”,他反而会起疑。
沈家在汉南再势大,也不会轻易去动一个省长。
苏牧要真有那个胆子,不是蠢,就是另有所图。
可苏牧没有。他说的是实话。
薛震当然看得出来周恒祥的意图。
他为什么一直憋着?
就是因为他知道孰轻孰重。
这个时候必须忍,必须忍到自己当上省长。
副部和正部,别看只差一级,那是天堑。
相当于相差一个级别的拳手互殴,最后倒下去的一定是轻量级选手。
自己只有到了正部的位置,才有和周恒祥真正掰手腕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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