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83章 庭审(上)
曼城刑事法院,第三法庭。
外头阴着天,法庭里的灯却亮得晃眼。
陈其成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檐压的很低。
被告席上,徐磊低着头。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瘦得厉害,颧骨支出来,眼窝底下两团青黑。
他今天穿了件显然是新买的深色夹克,太大了,肩膀垮在那里,像是借来的,那是许康让他穿的。
“上庭要有上庭的样子。“许康头一天晚上跟他说,“你站在这儿,人家先看你的样貌,再听你的话。别让人觉得你像个街头混混。”
可穿成这样,徐磊反倒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陈其成的目光扫过去,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受害者家属席上,坐了三个人,二男一女。
女的看起来五十来岁,面色沉痛,应该就是詹姆斯·格雷的母亲。
坐在女的旁边的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是格雷。
“肃静~”法警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句。
法庭的门被推开,法官着袍走进来,落座。
十二名陪审团成员鱼贯而入,在左侧的陪审团席上坐定。
三男九女,有年轻人,有老人,有个戴眼镜的胖女人,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脸的不耐烦。
陈其成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这就是陪审团,决定徐磊命运的人。
这些人脑子里对这件事的全部印象,就是接下来这几天,站在这两个字两边的人,一句一句说给他们的。
谁说的好,说的动人,谁就赢。
“传~徐磊。”
书记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徐磊站了起来,腿有点抖,走到证人席前,举起右手,跟着书记员一字一句地宣誓。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后排的陈其成根本听不清楚。
许康站起来了。
他把西装扣子扣上,深吸一口气,走向证人席。
他今天的状态,用后来他自己的话说,叫“心里发虚”。
手里那叠材料,薄得可怜。
没有现场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伤情鉴定能证明谁先动的手,法医只能证明刀伤的角度和深度,证明不了动机。
全部家当,就是徐磊这张嘴。
一份自述。
一份“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自证声明。
许康在证人席前站定,翻开笔记本,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徐磊先生,请你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说一遍。”
徐磊咽了口唾沫,开始了自述。
“那天……那天下午,格雷先生把我叫到他的实验室。”
“他说有话跟我说。”
“我去了。门关上以后,他让我站到墙角,然后……然后他开始打我。”
旁听席一阵轻轻的骚动。
徐磊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
“他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弯下腰,他又踹我。他一边打一边骂,说我就是个……就是个废物,说我不配待在这个学校,说他早就看我不顺眼。”
“他威胁我,说要是敢跟任何人说,就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许康偶尔点头,偶尔用极轻的声音应一句“嗯”。
这是他事先教好的,让当事人自己说,说得越具体越好,细节越多,越可信。
徐磊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当时……我被打得受不了了,我看见旁边桌上放着一把水果刀,我就……我就拿起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别打了,我就……我就刺了一下。”
法庭里安静下来。
许康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看清楚了吗?那把刀。”
“看见了。就在桌上,切苹果剩下的。”
“你拿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徐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想让他停手。我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刺伤他以后呢?“
“我吓坏了。我马上打了报警电话。我自己报的警。我在电话里说,我刺伤人了,我叫了救护车,我没有跑。”
许康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翻了一页笔记,“你说格雷先生此前也曾经欺负过你。请你说具体一点。”
徐磊咬了咬牙。
“去年十月,在化学楼的走廊,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还把我推倒在墙角。”
“今年一月,他把我锁在实验室里,让我跪在地上捡碎玻璃。”
“还有……还有好多次。他不止骂我,他还……”
他说不下去了。
许康沉默了两秒,合上笔记本。
“没有了。谢谢。”
他退回辩护席,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情况看起来不错。
可很快,许康发现,自己错了。
控方律师菲利普·桑德斯站了起来。
这个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白色的假发套,穿一件深灰色西装。
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的,他冲法官和陪审团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看着徐磊。
桑德斯看向徐磊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是怜悯。
对,就像是在看一个待宰的羔羊。
“徐磊先生。”桑德斯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我们不急,慢慢来。”
“首先,关于你说的霸凌。”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格雷先生去年十月在走廊扔了你的书包,对吗?”
“对。”
“当时有十几个同学在场,是不是?”
“……是。”
“他们是你的同学,对吗?”
“是。”
“那么,“桑德斯摊开手,声音依旧温和,“为什么这十几个同学,今天没有一个出庭替你作证?”
“额~”徐磊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桑德斯先是疑问,接着就质问,“是不知道,还是没有这回事?”
“反对!“许康猛地站起来,“这是诱导性发问!”
“驳回。“法官面无表情,“证人可以回答。”
徐磊的脸白了一下,“他们应该是害怕格雷,所以他们不敢说。”
“哦?”桑德斯挑了一下眉,追问:“你有证据吗?”
“没有。”徐磊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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