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草原来的客人?狗腿子!
“侯爷,”他到底没忍住,“这两个人,明面上可是死仇。您分开叫,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笔搁下。
“还有一件事。送信的人,你去挑。”
“赫拉那封,混在南边那条商道的皮货队里走。冒顿那封,挑两个脸生的、骑术好的,单骑过去。两条路,不能有一处搭上。”
英布一一应了,又迟疑了一下。
“侯爷,这两封信,要不要跟范先生、张先生知会一声?”
“不许。”冯征说,“出了这个门,这两封信,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英布抱着那两卷帛,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底,可他没敢再问。
冯征自己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这两个人明面上是死仇,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两个都叫来?”
英布赶紧点头。
“不全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案角那一摞竹简拿过来,摊在膝上。
“赫拉和冒顿,都跟我说过,北边的底细他最清楚。这半年,他们递过来的话,一封一封,我都收着。”
“有的地方,对得上。有的地方,对不上。”
英布一愣:“侯爷是说……有人在骗您?”
“我不急着疑。”冯征把那两卷帛一起卷起来,递过去,“叫他们来。当面问。问完了,两本账往一处摆——”
他把卷好的帛往英布怀里一推。
“谁说的真,谁说的假,自然就出来了。”
第三日夜里,热河城的西门开了一道缝。
两个人,没打火把,贴着城墙根进了城。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东门那边,也放进来两个人。
赫拉先进的后堂。
他没坐。他站在窗边,伸手把窗缝挑开一线,往外看了两眼,才把帘子放下。
这屋子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讲究。案是漆的,地是砖的,墙角那盏灯,亮得连烟都不冒。
站在这样的屋子里,他浑身不自在。
匈奴首领进中原的城,跟羊进狼窝,没什么两样。
这话他早跟自己说过。可他还是来了。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冒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赫拉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摸了个空——进城的规矩,刀都留在门外。
冒顿的手,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王子也来了。"赫拉先开口,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
"赫拉首领也来了。"冒顿回了一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谁也不肯先坐下。
冯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都站着做什么。"他说,"坐。"
冯征在上首坐下,先看赫拉,再看冒顿。
"你们这半年办的事,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上个月,项氏的营地和田氏的营地,半夜里都进了人。"冯征说,"项梁第二天就带兵去堵田氏的粮道,田荣差点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两家到现在还互相防着。"
赫拉赶紧道:"侯爷,那是我——"
"我知道。"冯征摆摆手,"一个是你,一个是大王子。谁打的哪一家,我心里有数。"
赫拉的话,卡在了半截。
冒顿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
——连谁打的哪一家都知道。那就是说,这半年他们在草原上的举动,冯征全看在眼里。
两个人心头,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可这两个念头,不一样。
赫拉想的是:往后做事,还得更小心。
冒顿想的是: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
"办得好。"冯征说,"这件事,办得很好。"
他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英布捧着一个木盘上来,盘上放着两卷帛。
"草原上缺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冯征说,"生铁的锅、盐、茶砖、粗布,还有治刀伤的膏药。这一次,你们两家,一家一份。数目写在帛上。"
赫拉赶紧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喉咙动了动。
那数目,不是小数目。
冒顿也接了。他看的时候手比赫拉稳,可看完之后,抬眼看了赫拉一眼。
赫拉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两个人心里那句话,一模一样。
凭什么,他也有。
赫拉脑子里飞快地算:给的一样多。一样多,那就看谁先把人补齐。谁先补上,谁就能先压对方一头。
冒顿想得比赫拉狠。
——我堂堂大王子,跟他一个三千人的小部,拿一样的东西?
——他配吗?
冒顿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两个人谁都没吭声。
盘上那两卷帛,把两个人心里那点东西,全挑出来了。
冯征把这两张脸都看在眼里。
他没点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东西给了,还有一件事。"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往前倾了倾。
"六国的人,要动了。"
赫拉和冒顿都一愣。
"这几日,我给他们每家补了三千人。"冯征说,"粮、械、马,一并给足。兵一到手,他们就得往北边撒斥候。"
他把茶盏放下。
"撒出去的人,是去找你们两家的踪迹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赫拉的脸,慢慢变了。
冒顿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侯爷。"赫拉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您这是……要拿我们两家去填?"
"填什么。"冯征笑了,"我要是想填你们,今日就不会给你们这份帛。"
赫拉没接话,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要你们,"冯征说,"往后撤。"
两个人同时抬头。
"后撤。"冯征又重复了一遍,"六国的斥候往北摸到哪儿,你们就往北退一步。他们进一尺,你们退一尺。他们进一里,你们退一里。"
冒顿皱起了眉:"侯爷,退到哪儿?"
冯征看着他。
"退到王庭边上。"
屋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赫拉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冒顿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可他捧着帛的那只手,指节慢慢白了。
"侯爷。"冒顿的声音低了下去,"您知道王庭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我父王要杀我。"冒顿说,"您让我往王庭退——那不是后撤,那是让我自己把头送过去。"
赫拉在旁边也接了一句:"侯爷,我这部满打满算才三千人,还是刚打过一仗的。"
"我知道。"
"王庭一发兵,我这部连一天都撑不住。"赫拉说。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冯征这两句"我知道",说得太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冒顿把帛放在案上。
"侯爷,您要什么?"
——这才是他。问得直。
冯征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要对王庭动手。"
屋子里,连那盏灯的火苗都没晃。
赫拉的呼吸重了一下。
冒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几年,王庭一直盯着南边。"冯征说,"我在南边铺路,他派兵来搅;我往北边做生意,他派兵来抢。我不动他,他早晚要动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早动手和晚动手,差的是什么?差的是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
"现在,差不多了。"
冒顿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
赫拉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我不能自己动手。"冯征说。
"为什么?"冒顿问。
"我一动手,草原上几十个部落,就都成了我的敌人。"冯征说,"他们今日跟着王庭恨我,明日就能跟着别人恨我。我在北边攒了几年那点东西,一夜就得没。"
"所以,得有人替我,把王庭那扇门,从里头推开。"
他看着这两个人。
"你,是大王子。王庭里头有多少人还认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冒顿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赫拉。"冯征转向另一边,"你在王庭跟前,一向听话。葛罗禄那一仗打完,王庭还夸过你。"
赫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两个一南一北,往王庭边上靠。"冯征说,"六国的人在后头追你们。"
"追到了王庭门口——"
他没说完。
可屋子里那两个人,都听懂了。
——六国的兵,要跟着他们的脚印,一路跟到王庭。
——六国和匈奴,就要在王庭门口撞个正着。
"六国和匈奴打起来,王庭就得调兵南下。"冯征说,"他调兵,我就有时间。"
"等他在南边跟六国咬累了——"
冯征看着冒顿。
"那扇门,就轮到你推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赫拉低着头,心里翻得厉害。
王庭那边,他一直装着听话。葛罗禄来的时候,他送的丝绸、送的白瓷,一样不少。王庭真要是查起来,他这些年送出去、藏起来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能翻出来。
可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今日这一盘帛,他就拿不走。草原上那些人,不会因为他谨慎就放过他。他这个部,满打满算三千人,新败过一场,谁看着都是一块肉。
答应了,是往刀口上凑;不答应,是等着别人来割。
赫拉把这两条路,在心里走了三遍。
走完第三遍,他抬起头,看见冒顿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又各自把眼睛移开了。
赫拉最先开口。他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侯爷。"他说,"您方才说的这些,都挺好。可有一件事,您没提。"
"你说。"
"我这部,三千人。"赫拉说,"往王庭边上靠,靠得越近,我死得越快。您给我的那些锅、盐、茶砖,我这部要是在草原上没了,谁捡着就是谁的。"
他顿了顿。
"要是我这部先没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归别人了?"
——他绕了半天,问的还是这一句。
冯征笑了。
"你想要什么,说。"
"我要人。"赫拉说,"不要多的,两千。"
"给了。"
赫拉一愣。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还有。"冯征说,"你们两部往后撤的路上,凡是被王庭的人截住的,死了的、伤了的,我都按人头算。死一个,赔两个;伤的,赔一个。"
赫拉的眼睛,彻底亮了。
冒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案上那卷帛。
前几个月,他爹又派了一波人来。
上一波的人还没走多久,这一波又来了。
他娘死得早。他从小就知道,他爹不喜欢他。可他想不通,一个当爹的,为什么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次一次下这种手。
后来他想通了。
——他爹要给他那个小儿子让路。
冒顿心里想的,跟赫拉不是一回事。
他不在乎王庭查不查账。他在王庭长大,那地方的一砖一瓦他都熟。他爹的牙帐扎在哪、哪几个万骑长跟他爹不是一条心、哪几个是他的旧部——这些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他不是怕靠近王庭。
他是怕靠过去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这几年在外面,他听得多了。有人说他爹已经把王庭的兵重新分过一遍;有人说他那个弟弟,如今也能带兵了。
他要是退到王庭边上,那些旧部是跟着他走,还是把他绑了去请功?
这一步跨出去,就回不了头。
冒顿在心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想的是——他爹要是真想让他死,他在草原上躲到哪儿,都是一样。
既然一样,那就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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