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撤到第二道松
苏勇和通信兵沿着山脊南坡往下走时,天已经亮到能看清百步外的人影。雪停了一阵,风却更冷了。两人顺着一条被炮火翻过的小路绕向南口东侧,那里有一片被炸毁的民房残墙,木梁斜插在雪里,黑乎乎的,像烧焦的肋骨。
通信兵缩着脖子,呼吸急促。苏勇走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支从日军手里缴来的三八式步枪,枪口朝下,枪身上裹着一条破布,遮住上面的血渍。
“前面就是检查哨。”通信兵低声说。
苏勇抬眼看去。南口东侧入口处,几个沙袋堆成半圆形的掩体,中间横着两匹瘦马和一辆烧坏的板车,把路挡住。掩体后面有三名日军士兵,一个坐在弹药箱上抽烟,一个靠在沙袋后打盹,另一个挎着军刀站在路中间,正在朝远处张望。
“走慢点,别慌。”苏勇压低声音,“你身上穿着他们的衣服,他们不会先开枪。”
通信兵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背。他脸上抹着泥和干血,帽檐压得低,看上去确实像从水坝那边撤下来的溃兵。
“别往我这边看。”苏勇提醒,“就当我不存在。”
两人走到检查哨前十几步时,路中间的日军士兵举起手,喊了一声。
通信兵用日语回答:“水坝守备队传令兵,奉坂田队长命令来南口报到。”
“怎么从东边过来?”哨兵疑惑地看了看他。
“北面公路被炸断了,我们绕走山路过来的。”通信兵声音很稳,比苏勇预想的好,“这是护送我的伤兵,路上中了埋伏。”
哨兵打量苏勇。苏勇低垂着头,一条胳膊耷在胸前,半边脸上包着脏布,像伤得不轻。他故意往通信兵身上靠了靠,脚步趔趄。
哨兵皱了皱眉:“有通行证吗?”
“有。”通信兵从怀里摸出一张沾着血的折纸,递过去。那是苏勇从仓库军官室的铁柜里顺手拿出的几份文件之一,上面有南口守备队的印戳。
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苏勇。
“他伤成这样,还能走?”
“能。坂田队长急着用人。”
哨兵没再问,把通行证还给通信兵,侧身让开。这时掩体后那个抽烟的士兵忽然开口:“坂田队长还在南口指挥吗?我听说他要撤回北面。”
通信兵转过头。
“坂田队长不会撤。”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意,“他让我传令:北面中队已经到位,所有人准备反攻。”
抽烟的士兵扔下烟头,没再说话。
苏勇和通信兵顺利穿过哨卡,沿一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路进入南口区域。两侧残墙后不时能看见日军伤兵和燃着余烬的火堆。一些士兵正从废墟里抬出弹药箱和担架,现场比苏勇想的更混乱。显然水坝爆炸和西坡交火让这些守军的补给和士气都出了问题。
通信兵走了一截,忽然低声问:“去哪?”
“找坂田。”
“直接找他?”
“你到了指挥位置,就照我说的做。”苏勇眼睛扫过周围,目光停在一栋半塌的房子前。那房子门口站着两个端枪的卫兵,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南口警备队临时指挥部”。
苏勇朝通信兵偏了偏头。
“进去。”
通信兵咽了咽口水,迈步朝门口走去。苏勇跟在他身后,依旧装成伤兵模样,脚步拖沓,身体半弯。
门口的卫兵拦住他们。通信兵又重复了一遍来意,并出示通行证。这次他说得更加流利,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仿佛真是从水坝那边赶来传令的人。
卫兵放行后,他们走进屋内。里面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张被熏黑的地图,周围散落着弹壳、罐头和沾血的绷带。坂田坐在一只木箱上,左臂缠着纱布,半边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他正和一名少尉说话,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
通信兵立正,用日语说道:“坂田队长,北面中队先遣队已经到达西坡,主力正在展开,预计半小时内可以从西侧夹击石谷。”
坂田盯着他。
“你是谁?”
“水坝守备队第二小队通信兵,原田广。”
苏勇心里微微一动。这通信兵报出名字时,语气自然得令人吃惊。
坂田慢慢站起来。他的视线从通信兵脸上移到苏勇身上。
“这个呢?”
“受伤的下士。我们在半路遇到伏击,他被弹片擦伤,听不见也说不清。”通信兵顿了一下,“坂田队长,北面中队派我来确认南口火力点。他们需要知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坂田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刮过去。
“你的通行证。”坂田伸出手。
通信兵递过去。坂田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
“你刚才说,北面中队主力在哪儿?”
“西坡北侧,沿公路展开。两门步兵炮和迫击炮已经架到旧巷以西,准备从侧翼轰击石谷。”
坂田沉默了几秒。
“北面中队很少走西坡公路。”他说,“他们重武器都从东边运煤道过来。西坡太窄,炮车过不去。”
通信兵心里一颤,但脸上硬是没露出破绽。
“是工兵小队先修的临时路。昨晚刚压出来。”他说。
坂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种笑像狼闻到了血腥。
“昨晚雪下得这么大,工兵能压出新路?”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苏勇从旁看得清楚,坂田的手指已经碰到枪套扣。通信兵的脸上仍是镇定,嘴唇却已经有些发白。
“就是从这里北面绕的。”通信兵说,声音低下去,“我们坐卡车过来的,路上全是车辙。”
“是吗?”坂田眯起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勇忽然动了。他并未去拿身上的枪,而是整个人向前一扑,左手抓住坂田受伤的左臂,猛地往下一扯,同时右膝顶进坂田小腹。
坂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得后退一步。通信兵也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旁边站着的少尉,将其连人带椅撞翻。苏勇动作极快,顺势抽出坂田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口一转,顶住坂田的太阳穴。
屋内另外一名日军士兵刚举起枪,苏勇冷喝:“别动!再动,他先死!”
那士兵听不懂中国话,却看得懂枪口。他僵住,枪举在半空,不敢扣扳机。通信兵用日语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名士兵脸色发白,慢慢放下枪。
坂田没有挣扎。他微微偏过头,眼角看向苏勇。
“你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苏勇将枪口更重地顶了一下,“北面中队的位置,你在仓库里已经告诉过我。现在你可以重新说一遍。”
坂田不吭声。
苏勇朝通信兵使了个眼色。通信兵立刻在屋内翻找,将墙边一支步枪和两把军刀拿开。外面卫兵似乎听到了动静,有人用日语问了一句。苏勇没让坂田回答,而是押着他走到窗口,朝外喊道:“别进来!队长在审问俘虏,任何人不得打扰。”
外面安静下来。
苏勇把坂田按回木箱旁,命他坐下。坂田的伤口在撞击中渗出血来,纱布很快染红一块。少尉被通信兵绑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块破布。另一名士兵同样被绑住,塞在屋子角落。
“你想做什么?”坂田终于开口。
“我要你带我们过去。”苏勇说。
“过哪?”
“过南口。到石谷外,和你们北面中队的正面拉开距离。”
坂田冷笑:“你走不出去。南口外所有阵地都已封闭。北面中队一到,你们会被夹在山谷里。”
“所以需要你。”苏勇平静地说,“你亲自下令,让南口东侧的人后撤。你告诉我们哪条路能穿过雷区。”
“你以为那些兵会听一个被俘的队长?”
“会。”苏勇把王八盒子往下一压,“只要他们看见你走在前面。”
坂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苏勇没有继续废话。他让通信兵从坂田身上脱下一件军服,自己换上。再让通信兵把坂田的外衣整了整,遮住他被绑住的左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坂田,出了指挥部。
门外卫兵见了,连忙让路。
“去南口东侧检查哨。”苏勇用中文低声对通信兵说,“让他下令撤掉路障。”
通信兵立刻用日语对坂田重复。坂田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苏勇的枪口从袖口下抵住他的腰侧。三人朝东侧哨卡走去。
那正是他们刚才进来的地方。此时天已大亮,能清楚看见来路和山口外的公路。苏勇看见东南侧矮墙后有人影微微晃动,那是白秀兰和铁算盘带人到了位置。
走到哨卡前,苏勇让坂田停下。通信兵上前对哨兵说:“坂田队长命令你们撤到西侧防区,把东侧入口让出来。他要亲自检查新到的伤兵。”
哨兵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坂田,又看看苏勇,一时不知该不该动。苏勇用藏在袖中的枪口顶了坂田一下。坂田沉默了数秒,终于开口:“把路障搬开。”
“队长,北面中队还在路上,如果现在打开……”
“执行。”坂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几名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拖开那辆烧坏的板车和两袋沙包。路当中只剩下几根横木,苏勇让他们也搬走。路障清开后,苏勇让通信兵继续押着坂田往东南侧走。
就在这时,南口北侧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一发照明弹从半空升起,把整个山口照得雪亮。紧接着,山梁上爆发出呐喊声和冲锋号声。
苏勇回头一看,只见北面山路上冲出了大队日军。他们从西坡方向赶来,队伍分成两股,一股扑向山梁,一股朝南口入口推进。石谷里原本被压制的枪声骤然大作,像整条山谷都被点燃了。
“是北面中队!”通信兵失声喊道。
苏勇知道,自己的假传令拖不了太久了。北面中队的军官一定发现了西坡被毁的车辆和尸体,他们冲势比预想的更快。
“白秀兰!”苏勇对着东南侧矮墙大喊,“信号弹!”
白秀兰显然已经看到情况。一道红色信号弹从矮墙后冲天而起,划出弧线落到南口东侧。苏勇一把拉住坂田,对通信兵喝道:“让哨卡的人全退到西侧,说这是命令!”
通信兵喊了一遍。几名哨兵见红光升起,又听见密集的枪声,慌张地向西侧撤去。
苏勇将坂田往矮墙方向拖。坂田猛地挣扎,右手从衣摆下抽出一枚短刀,反手刺向苏勇大腿。苏勇侧身一让,刀锋刺中他的裤管,擦着皮肉。苏勇手腕一翻,将坂田持刀的手砸在冻土上,短刀脱手。
“你根本没想活。”苏勇喘着气。
“我想看着你们死。”坂田咬牙。
苏勇没再理他,与通信兵合力将他拖到矮墙后。白秀兰和铁算盘立即上前,将坂田按倒在地。赵三和小山东从旁边伸过枪口,警戒北侧。
“现在怎么办?”铁算盘问。
苏勇趴在矮墙后,朝北面看去。南口北侧已乱成一团。北面中队的先头部队正从公路两侧展开,迫击炮开始轰击西坡旧巷和南口入口。那些刚撤到西侧的日军没有等到新的命令,正在原地犹豫。
“等他们自己乱。”苏勇说,“我们带着坂田,从东侧翻过去,插到北面中队的侧面。”
“目标是他们的炮阵地?”
“两门九二步兵炮,都还拖着。如果让他们架起来,别说我们,整个石谷南口都会被炸平。”苏勇看向白秀兰,“你看见了?”
白秀兰点头:“在西北公路拐角。两门炮正从车上往下卸。”
“我们有多少人?”
“矮墙后面十一个,加上山梁上苏晚他们。能动的有八个。”
“够了。”
苏勇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坂田,忽然用日语大声对通信兵说了几句。通信兵愣了愣,随后明白了。他站到一截断墙上,用日语朝西侧日军喊话:“坂田队长命令,东侧哨卡遭到偷袭,所有人向西侧退回,不得还击!”
那些日军本来就被北面冲来的部队弄得糊涂,一听这话,不少人真的往西退去。北面中队正往东冲,两股人撞在一起,队形瞬间大乱。
苏勇抓住机会,带人从矮墙后冲出去。他们沿着南口东侧的小路快速向西北方向斜插。苏勇端着从哨卡抢来的轻机枪,铁算盘和白秀兰各持一枪,赵三和小山东紧跟其后。通信兵和另外两人押着坂田,在队伍最后。
他们很快插到北面公路侧面的一片松林里。前方不到两百米,就是日军炮阵地。两门步兵炮已经被推下卡车,炮手正在装定角度。旁边堆着炮弹箱,几名传令兵跑来跑去。公路边架着两挺重机枪,朝南口方向扫射。
“先打炮。”苏勇低声,“别让他们调转炮口。”
白秀兰已经伏下,枪托抵住肩窝。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枪口微微晃动,然后定住。一声脆响,一名正在转炮轮的炮手后脑开花,栽倒下去。
几乎同时,苏勇的轻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扫向炮阵地旁的弹药堆,轰的一声,炮弹箱被引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把周围几名日军掀翻在地,炮身被炸得倾斜。
铁算盘和小山东向卡车方向投掷手雷。两辆军车接连爆炸,火光冲天。日军炮阵地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哨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找掩护!”苏勇边打边喊。他们借着松林和烟雾转移位置,从炮阵地侧后继续射击。北面中队的进攻节奏被这一击打断,原本压向南口的步兵不得不分出人手回援。
但日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几挺轻机枪就从公路对面扫过来,子弹把松树枝叶打得像雪片一样往下落。铁算盘闷哼一声,左臂被弹片擦中,血顺着手腕滴下。
“能走?”苏勇问。
“能打。”铁算盘咬着牙,换了条胳膊继续打。
苏勇回头看了一眼通信兵和坂田。坂田被按在一块大石后,脸上竟然没有惊慌,反而死死盯着苏勇。
“你们以为打掉一个炮阵地就能逃?”坂田说。
“逃?”苏勇一边换弹匣,一边看他,“我们没打算逃。”
“那你们要干什么?”
“把你们拖在这里,等你们的水坝彻底垮掉。”苏勇说,“你们想炸山改水道,可西坡旧巷已经被你身后的人自己炸了。北面中队现在离水坝越来越远。”
坂田脸色终于变了。
苏勇不再看他,朝白秀兰做了个手势。白秀兰会意,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手雷,拉开保险,朝正前方一辆正在掉头的军车扔去。爆炸将那辆车的前桥炸断,车身横在路中央,正好挡住日军回援路线。
“撤到第二道松林!”苏勇喊道。
他们边打边退,利用浓烟和火光,撤到更高处的松林。那两门步兵炮已经不再工作,只有几堆残骸还在燃烧。日军的冲锋被暂时压住,但他们的散兵线已经开始从两侧包抄。
苏勇靠在一棵树后,喘息间看见山梁方向有身影在移动。那是苏晚他们,正沿着山梁往更南处转移。苏勇心里稍安,至少山梁上的人没有死守。
“鬼子要围过来。”白秀兰伏在他旁边,“东侧全是人,西侧也有。只有南边石谷里暂时没人封。”
“南边是死地。”赵三说。
“不一定。”苏勇抬头看向石谷深处。水坝爆炸后,谷底的水流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南侧有一片高台地,上面有座废弃的旧井架。如果能把人拉上去,就能从石谷西坡的小路绕回山梁。
“那个井架太远。”铁算盘喘着气,“我们跑不过他们。”
“所以要留人拖住。”苏勇说。
白秀兰看了他一眼。
“你又想一个人留下。”
“这次不是。”苏勇朝通信兵和坂田看去,“我要他下命令,让南口西侧的人继续后撤。这样南边的口子会开得更久。”
他走到坂田面前,蹲下。
“你身上的命令,比你的命更值钱。”苏勇说,“让西侧的人后撤,北面中队会以为南口失守。他们会分出更多兵力来围我们,而不会去封石谷南边的路。”
坂田不答。
苏勇拔出匕首,放在他膝盖上。
“你不说,我就把你的队长服扒下来,挂在树上,让所有日军都看见你死在阵地上。你的兵会怎么想?”
坂田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一句日语。通信兵立刻抬头看向苏勇。
“他说,可以用他的军号。南口西侧的人听到军号长短,会按命令后撤。”
苏勇从坂田腰上解下军号,递到通信兵手里。
“吹。”
通信兵把军号放到嘴边。那是一段简短而怪异的旋律,像某种暗号。号声穿过枪声和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南口西侧的枪声果然开始减弱。
苏勇背起步枪,朝众人一挥手。
“往井架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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