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三百二十四章 举国若狂,百里郊迎!
贞观三年,五月初八,晨。长安,朱雀大街。
第一挂万响的爆竹,是老字号“雷洪响”门口炸开的。
掌柜的连夜把压了十年的库底子全翻了出来。平日里舍不得上柜的货,这一日半价发卖,发到晌午,柜台空了。掌柜的索性把最后两挂镇店的“开山雷”挂上门梁,亲手点了,火光窜起一丈高,满街叫好。
有人问:掌柜的,半价卖,不亏么?
“亏?”掌柜的眼一瞪,“两年前渭水城下赔出去的金帛,够把俺这铺子买八百回!今日这不叫卖炮--今日这叫吐气!”
一夜之间,长安城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买不起长鞭的穷苦人家,裁三尺红布条系在门环上,也是一份心意。爆竹声从朱雀大街起头,一路炸到城外的村落,接连三日,没有断过。
报馆的印坊,五更天就开了工。
《大唐日报》的号外,墨还热着就被抢购一空。报童揣着纸满城跑,一条卖三文,有人丢下一整贯钱抓一把就走。号外顶格的标题,比往日大了三圈--
“铁山擒王!东突厥灭!”
最会做买卖的,是坊门口的孩童。他们捡了满地的爆竹纸壳,扎成小小的人形,用红绳一道一道捆结实了,举着沿街叫卖:“卖颉利喽--三文钱一个,捆好的颉利!”买的人极多,买回去都笑呵呵地摆在窗台上。
街头巷尾,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百十日灭国”,一片抽气声;念到“受降二十万口、缴马十四万匹”,满街的欢呼;念到“颉利被擒,槛送长安”,笑声混着爆竹,把屋顶都要掀了。
直到有人念出那一行--“我军民夫将士,伤亡合计一万四千余,阵亡四千一百人”。
念的人声音低了下去。听的人,静了。
东市最大的酒楼里,一位白发老客人默默斟了一碗酒,起身,泼在了楼板上。紧接着,一碗,又一碗,酒洒在木楼上,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雨。
欢庆是欢庆。可长安城没有忘记,这四千一百个人里,有多少家的儿子,回不来了。
满城的红绸里,也有几户人家,门口悄悄添了一缕白。
阵亡的名录随军报到长安,各坊挨着报丧。儿子没能回家的军属,这一日把门里的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大喜的日子,不能坏了几十万人的兴。街坊们路过这些门口,自觉放轻了脚步;到了夜里,又有人隔着门缝,塞进去一包点心,一吊钱。
而号外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让半城的老人连夜睡不着--随军解救的被掳汉民,尽数带回,编册安插。
这一行的分量,城外的人最懂。当夜,北城门外有老人提着灯笼站了一宿,朝着官道的尽头望。十年前,他的独子就是从这条道上,被突厥人的套马索拖走的。
灯笼在夜风里晃,老人一动不动。
酒楼里,说书人连夜赶编的新书,这几日场场爆满。
书目就叫《渭水雪耻记》。讲到“三十盏天灯自九天而落,一夜焚了金帐王庭”,满堂的酒碗齐刷刷举过头顶,喝彩声掀了房盖;讲到颉利“叫唐军从马背上薅下来,捆得结结实实,像捆一头待宰的年猪”,满堂哄堂大笑,铜钱雨点一样往台上飞。
老说书人说到末尾,把醒木一收,朝北面拱了拱手,念出最后一句:“白登之耻,渭水之耻--今日,一并雪之!”
满楼的人轰然起身,齐声跟他念了一遍。声浪滚出窗外,汇进满城的爆竹里。
西市的胡商,闭门歇业了三日。
往日里吆五喝六的胡商铺子,门板上得紧紧的。街上的汉人太多了,也太高兴了,高兴得让这些惯看风色的商人心里发慌。有个小胡姬掀开门帘一角,偷看满街的红绸与火光,正看得出神,被掌柜的一把拽了回去,帘子落下来,还晃个不停。
也有识时务的。西市口一家波斯邸,第二日就挂出一丈红绸,门口支起两口大茶锅,见人便施茶,分文不取。街坊们喝了茶,朝那波斯掌柜点点头:“是个懂事的。”
往后这家的买卖,足足顺当了十年。
曲江池的画舫,夜夜满载。灯火从池面一直亮到岸上,乐坊连夜谱了新曲,唱的是“铁山道口红日照,金狼旗倒大唐笑”。有豪客包下整条船,见岸边孩童追着船帮跑,便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抛铜钱,抛一回,岸上山呼一回。曲罢,有白发的老乐师把琴一横,老泪纵横:“这一曲,老朽等了四十年。”
狂欢了三日,京兆府清点坊门,刑部查监--满城酒香未断,竟无一例斗殴新案。老狱吏翻着空空的簿子直咂舌:酒都喝不过来,谁还有工夫打架。
而真正让满城传诵的,是初九那一日,西城墙根下的一桩事。
有个姓郑的老卒,七十多岁了。当年渭水之盟,他是押运金帛出城的府兵。城下之盟那一日,一车一车的金帛从他手里点交出去,从便桥一直点到突厥人的连营,点一车,他的心口便挨一刀。回城之后,他把交割的数目一笔一笔抄了下来,藏在家中,逢年过节取出来看一回--看一回,疼一回。
初九早上,老人拄着拐,把那张折子拿到了西城墙根下,当着围拢的一圈街坊,点着了。
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老人扶着城墙砖,慢慢直起腰,朝着北面望了许久。
“两年了。”他哑着嗓子说,“这笔账,今日--清了。”
满街的叫好声,惊起了半城的鸽子。
号外随驿马出城,是五月初十的事。
加急的驿传一日五百里,蹄声到处,州州悬彩,县县聚欢。
三日后,太原。
驿骑进城的时候,全城的钟都响了。
太原是受突厥祸害最深的地方。武德年间,颉利的马队几番打到城下,城外多少村落,抢完了烧,烧完了平。北门外那一片乱葬岗,埋的便是那几年没躲及的人。
这一日,白发的父老自发涌到官道上。迎的不是大军--大军还在几千里外--迎的,只是送号外的驿骑。
驿卒翻身下马,把号外举过头顶。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拄杖走到马前,抖着手接过那张纸。他不识字,让身边的孙儿念。孙儿念一句,他点一下头;念到“颉利被擒”四个字,老人朝着号外,直挺挺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爷爷!你这是做什么!”
“儿子们的仇,”老人的声音不大,四周的人却都听清了,“朝廷报了。”
当日,太原城外的乱葬岗上香烟缭绕。家家户户来上坟,把号外在坟前烧一份,念给底下的人听。
有个中年汉子跪在坟前,一边烧一边絮叨:“三叔,二哥--颉利,叫人活捉啦,捆猪一样捆走的。你们在底下,也笑一声吧。”
烧完纸的人家,有人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棉衣,连夜浆洗。
号外上写了,被掳的乡亲,大军尽数带回来。当年城破被掳走的人里,说不准就有还活着的。一夜之间,太原城里不知多少人家,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新草席。
洛阳的纸,一日三涨。
书坊连夜刻版刷印号外的抄本,一版墨迹未干,就被守在门口的书商整捆抱走。有纸商三日发了财,也有落魄书生靠替人抄写号外,一日挣出半个月的嚼谷。文人们争相为《渭水雪耻记》作注写诗,三日之内满城传抄的“雪耻诗”不下百首,最好的一首传到长安,李二读了,笑了,赏了作者一匹蜀锦。
消息走到最南边,已是一月之后。
岭南循州地面一个山区小县,全县识字的,只有县令、县丞和一个老书吏。县令把号外贴在城门口,亲自去念,全县如痴如醉。
县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突厥人,不知道突厥在哪座山头。有老农问:这突厥,是何方的强人?
老书吏比划了半日,老农总算听明白了--是北边顶大的强人,抢了朝廷几十年,前几年一路抢到皇帝的城根底下,连皇帝都只好给钱。
老农咂了咂嘴,回家温了两碗米酒,一碗敬天,一碗敬地。
“皇帝老子打赢了,”他说,“往后,太平了。”
陇右道,凉州。
戍堡上的老烽子听罢号外,蹲在烽燧底下,抽了半宿的旱烟。
第二日一早,他把烽台上下扫得干干净净,领着儿孙在台前站了站:“都记着。这台子上,放过三十年的狼烟。往后啊--怕是要改改用处喽。”
娃娃们不懂,他自己也没多说,扛起扫帚下堡去了。
同一时辰,王庭废墟。
张公瑾的善后,比打仗还忙。
二十余万降众,要清点,要分编,要安置。老将军把康苏密请了来--十二箱底册的原主,记了半辈子草原账的账房先生。
“康公,”张公瑾把一册人丁簿推过去,“这一部,册上记的是四千七百口,如今点出来五千二。多出来的五百口,是哪个部的?”
康苏密连册子都没翻:“多出的五百,是去岁白道之战后从小部并入的,册子没来得及改。头人叫贺鲁,营地在王庭西北三十里,一问便知。”
一查,分毫不差。
张公瑾服了,指着满帐的册子叹道:“都说康公这十二箱底册抵十万大军。依我看--何止十万。”
“将军谬赞。”康苏密垂着眼,提笔蘸墨,往新册上誊着名字,“账房先生记了一辈子账,到如今才算明白--账上最要紧的那一栏,从来不在纸上。”
“在哪儿?”
“在往后。”康苏密笔不停,“在纸上这些名字,往后能不能吃上饭,过上安生日子。这一栏记好了,十二箱册子,才真算没白记。”
五月中,班师的序列定下了。
李靖率中军先行,李绩的东路军次之,秦琼的西路军殿后。颉利的毡车随中军走,军令还是那一条:不虐,不辱,好水好饭。王煜东的囚车另行押解,戒备最严--这一路,没有一个人给过他好脸。
思摩随军入朝。社尔氽的两万人暂驻王庭以南,受张公瑾节制,听候朝廷安置。
李泽轩把安民点的粥棚一座一座移交出去。灯队的三十盏神仙灯拆散装箱,装了整整十二车。出发那日,他骑马行在队伍中段,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废墟。
金顶熔掉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层浅浅的新草。
“走了。”他拨转马头,“回家。”
五月十五,望日大朝会。太极殿。
兵部宣捷的官员展开捷书,一字一句,声若洪钟。宣到“东突厥,灭”,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惊得檐角的铜铃乱响。
捷书之后,是缴获的清单,当廷唱名:金狼旗九面,御赐金刀一柄,甲胄器械十八万件,战马十四万匹,牛羊驼驴百万余头,降众二十余万口--唱名的官员念得口干舌燥,殿上的臣子听得心头火热。
班列之中,几位亲历过渭水之盟的老臣,个个眼眶通红。殿角侍立的老内侍悄悄擦了擦眼--他伺候过两代帝王,头一回见满殿朱紫,哭成这样。
当年便桥之上,陛下以六骑临渭水,直面颉利的二十万铁骑。房玄龄、萧瑀、长孙无忌这些人,有的是城头亲眼看着一车一车的金帛运出城,有的是事后清点空了一半的府库。渭水之耻,他们顶着活了整整两年。
两年,账清了。
魏征出班。
这位以铁面著称的谏臣,此刻声音发颤:“渭水之盟,臣当时立在陛下身后。今日,臣还立在这儿--颉利,要进长安了。”
满殿寂静。
李二立在御阶之上,缓缓扫视群臣,只回了一句:
“诸位爱卿,随朕去迎。”
山呼落定,帝王又开了口,声音不高,满殿都听得清:
“阵亡的四千一百人,名册誊三份。一份送白登山,陪那几千位英烈;一份收进昭陵,朕百年之后,还要他们随驾;最后一份--留在朕的案头,朕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另传旨:抚恤加倍,钱粮由内库先垫,户部的手续,后补。”
萧瑀在班列里躬身应诺。这位掌着户部的老尚书,应旨的声音都哑了。
朝会的末了,出了一桩谁也没料到的事。
恰逢诸蕃使节在列--薛延陀的、铁勒诸部的,还有这几日陆续赶到的西域诸国使团,几十号人联袂出班,通过通译齐齐奏请:为大唐皇帝上尊号--天可汗。
“南面为天子,北面为天可汗。”为首的使节伏地朗声道,“请陛下,为四海之主!”
殿上的大唐臣子们面面相觑。李二笑了。
“朕为大唐天子,”他环视殿中,一字一句,“还要再下行可汗事么?”
四夷使节伏地,山呼万岁;满殿臣工,随之山呼。声浪一层压过一层,震得太极殿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自此,皇帝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皇帝天可汗。
捷报传出玉门关,头一个睡不着的,是高昌王麴文泰。
高昌扼西域门户,靠着丝路的过路钱,日子过得滋润。从前麴文泰对长安的态度是“敬而远之”--长安太远了,隔着七千里,中间是大片大片的沙碛,唐军就是想打,也走不过来。
七千里的沙碛,是他的城墙。
可这一回,唐军一百一十天,灭了东突厥。
“从誓师到擒王,一百一十天。”麴文泰在王宫里来回踱步,念叨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停住脚,召来世子,声音发涩:“备使团,去长安。这回不带问安的礼--带称臣的表。”
从前,距离是城墙。如今人家一百一十天就拆了一国,这堵城墙,还靠得住么?
薛延陀牙帐。
夷男的贺使刚过阴山,长安的天子要出城百里迎军的消息,又追了上来。夷男听完回报,沉默半晌,下令:再备一礼--这回,是按“岁贡”的规格备。
有贵族不忿:“可汗,咱们有十万控弦之士,何至于--”
“至于。”夷男抬手打断他,指着南面,“颉利比咱们多三倍,一百一十天。”他收回手,缓缓道,“备礼。往后薛延陀的国运,就在这张礼单上--送得体面,是弟兄;送得寒酸,就是下一个。”
吐谷浑的请罪使团,在官道上跑死了一匹马。
伏允可汗的算盘是:大唐刚打完灭国的大仗,府库空了,士卒疲了,总要歇上三年五载。这时候去请罪,姿态放低些,多半能混过去;可要是去晚了,让薛延陀那些贺捷的抢了先,长安的火气,就全撒到自己头上了。
使团正使在马背上颠得五脏移位,还在催:“快!再快!”
而最西边的一笔账,落在了大食的宫廷里。
灭国的消息随着商队一站一站西行,走了一个多月,渡过两条大河,送进了大食国主的殿中。
殿上摆着的那份盟约抄件,一夜之间成了废纸--昭武九姓故地、关税各半、河西以西、岁绢百万匹四六分账……每一条的底下,原本都押着颉利的四十万铁骑。
如今,铁骑没了。押注的那张桌子,连房子带桌子,叫唐人从天上掀塌了。
更让殿上君臣心里发毛的,是情报。唐军统帅是谁,发兵几何,天雷如何造成,粮从何处运来--满殿的重臣,竟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商路上零零碎碎传回来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王庭,是从天上塌下来的。”
东境的将军们吵了三日。有人说,唐人的天雷是妖术,妖术不可持久;有人说,唐人劳师万里必不能久驻,前军两万不妨再回去;还有人主张,先弄清楚--那“天雷”,究竟是什么东西。
国主最后拍了板:遣使,东去。
名义是贺捷。行囊里塞满了金子--不是给唐廷的礼物,是撒给商路上每一张嘴的买路钱。要买的只有一样东西:天雷的秘密。
长安的爆竹声,隔着一万多里,就这样落进了大食的算盘里。
第一颗珠子--拨乱了。
朝会散后的当夜,礼部的灯火亮到天明。
天子迎军,礼有旧制,谓之“郊劳”--天子出城,以酒食慰劳还师之军。可旧制只说出城,没说出多远。
礼部连夜拟了三案:出城十里,陈于郊,是下策;出城三十里,至于驿,是中策;最重的一案,出至渭桥--当年誓师之地,迎大军于桥北,这已是旷代之礼。
三案呈进甘露殿。
五更天,仪注发了回来。三案俱未圈。朱笔在页尾另添了一行字,笔力透纸背--
“出城百里。”
礼部尚书捧着那页纸,手抖了半晌,猛地转身:“改仪注!銮驾--北上三原!”
仪注改毕,另一道旨意跟着发了出去:太子监国,留守长安;文武百官,随驾北上。
消息传开,长安又炸了一回。天子出城百里迎军,开天辟地头一遭!北上官道沿途的村民当日就开始扫路、备水,有的村子连夜搭起了彩棚。
百里官道,一夜之间,全都醒了。
旨意连夜出宫,驿马踏碎一路月色,往北,再往北。
大唐的天子,要走到一百里外去。
接他的兵,回家。
……………………
贞观三年,六月十二。长安北,百里官道。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出长安向北的官道上,已经走满了人。
李二亲率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出城百里,郊迎凯旋之师。
这不是礼仪,这是帝王还的一笔债——两年前渭水桥头,他在这座城的面门上,向颉利低过头;今日,他要亲自到百里之外,把替他把头抬回来的人,迎进这座城。
旌旗自官道两旁一路排开,连营三十里。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道左,绯的、绿的、紫的袍服,在六月的风里铺成一条斑斓的长河。四乡的百姓扶老携幼,天不亮就把官道两侧挤成了两条人河——卖纸花的货郎赚了个盆满钵满,纸花漫天飞舞,爆竹声自清晨起,就没有断过。
长安城几乎是倾城而出。城门口摆摊卖浆的老妇,把最后一碗酸梅汤塞给出城的兵卒,自己挑着空担子,也跟在了出城的人流里。朱雀大街两旁的楼阁上,挤满了没能出城的人,窗子里探出的一张张脸,都朝着北面。
御辇行在百官之前。李二今日没有戴通天冠,只束着一顶寻常的武弁,一身绛色的戎服——他要让回来的将士们看见,他们的陛下,是以一个将军的模样,来迎他们的。
车驾出城五十里,房玄龄在马上低声劝:“陛下,日头毒,要不……就在此处驻驾?”
“不住。”李二望着北面,“将士们走了五个月,朕怎能连五十里都嫌累?”
房玄龄没有再劝。他看着御驾继续北行,看着道旁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老相爷跟了这位陛下十几年,最知道这位陛下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记仇,更记恩;他能向颉利低头,就更能替将士们,把这口气出到十足。
午时末,北面的地平线上,浮起了一线烟尘。
“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两条人河霎时沸腾起来,几十万人的声浪,一波一波,滚过六月麦熟的原野。
先是一杆大纛,继而是望不到头的甲叶洪流。北伐的将士们,甲上还带着草原的风尘,步伐却踏得地皮都在颤。走在最前的,不是将军,是各军推选出来的老卒——按陛下的旨意,今日走在头里的,是兵。
大军行至御前,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里,李二快步下了御辇。
他没有走向李靖,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将军。他径直走到队伍最前,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队正面前——那老卒六十来岁,是从太原卫里选出来的,走路一瘸一拐,甲叶子旧得发亮。
老队正慌得要跪。
李二一把扶住了他。
满场都看见,他们的陛下,亲手替那老卒,拍去了甲上的尘土。拍完了,帝王扶着那双粗糙的手,只说了一句:
“回家就好。”
老队正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万岁——!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六十万大军的欢呼,从队首滚到队尾,惊起了满山的飞鸟。道旁的人河里,不知多少百姓跟着抹起了眼泪。
郊迎之后,李靖捧着北伐大军的兵符印信,趋步上前,双手举过头顶。
“臣李靖,奉旨讨贼。今东突厥已灭,颉利已擒。六十万将士,全师而还——兵符,缴还陛下。”
这是规矩。出征授符,凯旋缴符,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李二却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这位鬓角霜白的老将军,看着那双捧着兵符、布满老茧的手,忽然伸手,把兵符又按了回去。
“符,朕收。”帝王握着李靖的手,一字一字,“但你这个人,朕不放。药师,陪朕走一程——”
他侧过身,让出御辇的半边。
“上车。朕与你,同辇入城。”
李靖浑身一震,慌忙拜倒:“陛下,人臣不敢与天子同辇——”
“今日敢。”李二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今日朕高兴。走!”
御辇南行。满朝文武、六十万大军、百里官道两旁的百姓,都看着那位老军神,被他们的陛下,硬拉上了御辇。道旁的欢呼声,几乎把天都掀了。
大军随后入城。朱雀大街两侧,万头攒动。甲叶洪流从朱雀门一路淌进来,淌过大街,淌向各卫的军营。道旁的百姓把煮鸡蛋、炊饼、果子,雨点一样往队伍里塞;有姑娘红着脸,把绢花往小兵的头盔上插。队伍里的兵卒们,一个个胸膛挺得笔直,眼睛却都红了。
…………………………
六月十三,太庙献俘。
太庙的香烟,这一日烧得格外盛。
献俘的礼器,一样一样呈上:金狼旗九面,一面一面,在太庙前的石阶上展开,金线绣的狼头,映着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金刀一柄,启民可汗传下来的物件,刀柄上七颗猫眼石,盛在铜匣里,由礼官双手捧过头顶。
最后呈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是半只金杯。王庭灰烬里拾出来的那半只——金子烧熔了,又凝住,凝成一滴歪歪扭扭的、金的泪。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们的陛下,亲手捧起那只锦盒,一步一步,踏上太庙的石阶,把它端端正正,供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太庙祭告,李二亲读祭文。祭文不长,读到“白登之围、渭水之盟”两句时,满朝都听见,他们陛下的声音,哑了。
老臣们垂着头,有好几位,偷偷抹了眼睛。房玄龄立在文班之首,望着御座的方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陛下从渭水回来,一个人在大安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的债,今日,讨回来了。
…………………………
太庙献俘既毕,户部当朝唱册。
这是满朝都等着听的一笔账——颉利西征昭武九姓,掳掠三年,掠回的东西,如今尽数落进了唐人的口袋。这笔账,该当着满朝的面,唱明白。
户部尚书萧瑀亲自捧册。老尚书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紫袍,站在丹墀之下,展开唱册,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金银器物,合八百余车!”
“——粮草,数百万石!”
“——粟特巧手工匠,数千名!冶匠、织匠、铸币匠、兵器匠,皆在其中!”
“——青壮,数万口!”
一样一样唱过去,唱到最后一项,老尚书的声音都劈了。满朝文武,听得血脉贲张——灭一国,原来不只是灭一国,是把那一国替自己搜刮了三年的家底,连人带货,一并接收了。
李二听完,缓缓起身。
“诸卿听清了?”帝王望着丹墀下的百官,忽然笑了,“颉利替大唐抢了昭武九姓——”
“如今,连人带货,一并还给大唐了。”
“万岁——!”
山呼之声,几乎掀翻了殿脊。武将班里,有老将军激动得直捶自己的大腿;户部的一众官吏,个个把胸膛挺得笔直——这满殿的人里,数他们最明白,这八百余车金银、数千名工匠,往后要生出多少东西来。
唱册唱到工匠那一项时,秦琼在武将班里,悄悄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程咬金。
“知节,”老将军压着嗓子,“听见没有——冶匠、铸币匠、兵器匠,几千号人。”
“听见了。”程咬金咧着嘴,压着嗓子回,“咋了?”
秦琼眯着眼,“这帮匠人一进工坊,咱们大唐自己打的刀,往后就得再快三分。颉利这个冤大头,替咱们把西域的好匠人,都搜罗齐喽。”
程咬金嘿嘿直乐:“那老夫回头得敬颉利一杯——谢他替咱打工。”
“就你话多。”
两个老国公在朝班后面咬耳朵,前头房玄龄听得真真切切,回头瞪了二人一眼。二人立马站直,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两张老脸上,憋不住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六月十四,顺天楼受俘。
李二御顺天楼,盛陈文物。楼下,颉利一身赭色旧袍,免冠徒跣,立于楼前。
满朝文武、各国使团、长安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顺天楼前围得水泄不通。
李二凭栏而立,数颉利之罪。五条罪状,他一条一条数过去——纵兵扰边,屠我城邑,此其一;掳我子民,为奴为婢,此其二;背盟弃义,反复无常,此其三;恃强凌弱,残破诸部,此其四——
数到第五条,帝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贞观元年八月,汝陈兵二十万于渭水之北,逼朕为城下之盟。此其五——”
“此一条,朕记了两年。”
楼下,颉利垂着头,一动不动。
满场死一般的静。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数完这五条,接下来,就该是那一个“斩”字了。
李二却话锋一转。
“然——”帝王望着楼下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缓缓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下主,不行孱陵之事。颉利虽获罪于天,今既归命——”
“赦其死。赐宅于长安,授右卫大将军。”
“钦此。”
满场先是死寂,随即,山呼万岁的声浪,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楼下的颉利,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御楼上那个年轻的帝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望了很久。而后,这位曾陈兵渭水、号称百万的草原大可汗,双膝一软,朝着御楼,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头磕下去,满场的欢呼声,反倒静了一瞬。
百姓们看着那个伏在楼下的白发老人,忽然间,许多人都觉得鼻子发酸——这就是那个逼得陛下渭水受盟的颉利啊。如今,他就伏在那儿,伏在大唐的脚下。
御楼上,李二望着楼下那个伏拜的身影,目光平静。
两年前渭水桥头的那口恶气,到这一刻,才算是彻彻底底,出了个干净。
…………………………
颉利是被两个内侍,搀进那座赐宅的。
他备好了死。
从铁山被按倒那一刻起,他就备好了。槛车南行一路,他夜夜想的是长安的刑场,想的是那一刀——他甚至想过,那一日,他该说一句什么样的遗言,才不堕了草原大可汗的体面。
他没有备好这个。
紫袍、宅邸、右卫大将军的印绶。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老可汗站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当夜,他在正堂里,坐到了天明。
正堂上挂着一幅字,是随宅子赏下来的。四个擘窠大字:
安分养老。
颉利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宿。
看到后半夜,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这个在铁山碎石滩上都没有掉泪的老人,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他想起渭水之盟那一日,他勒马桥北,看着桥南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唐天子。那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他错了。错得离谱。
…………………………
观礼的各国使团,这一日,人人脸上带笑,人人心里打算盘。
薛延陀的贺捷使团,赶着三百峰骆驼的厚礼,队伍排出去二里地,驼铃一路响进长安;吐谷浑的请罪使团,姿态放得最低,献马千匹、金百斤,正使的腰,从头到尾就没有直起来过;吐蕃遣使送来了修好的国书,国书的措辞,谦卑得近乎谄媚;西域诸国的使者,更是一个比一个恭顺,觐见时行的大礼,一个比一个标准。
顺天楼上那场赦免,他们都看在眼里。
观礼的席位是按亲疏排的。薛延陀的使者坐在最前,吐谷浑的请罪使坐在次席,西域诸国使,乌泱泱排了一大片。开席之前,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他们,挨个儿参观了太庙新入库的战利品——当然,只让他们看了封条,没让他们看里头。
饶是如此,那一口口贴着封条的樟木大箱,那一箱箱码到廊顶的金银器物,已经看得这些使者,眼睛发直,腿肚子发软。
席间,有西域小国的使者,看着顺天楼下那场赦免的大戏,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唐人……连颉利都不杀?”
同伴头也不回,只低低答了一句:
“不杀,比杀了还吓人。杀,是恨;不杀——是吃定你了。”
那使者打了个寒噤,再抬头看御楼上那个年轻的帝王时,眼神已经变了。
回到客馆,当夜就有好几拨使者,点起灯,连夜给自家国主写信。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意思只有一个:往东突厥去的路,往后只有一条——顺着唐人走。千万别拧着来。
吐蕃使者禄东赞没有急着写信。这位以精明著称的吐蕃大相,在客馆的灯下,把白日里看到的每一口箱子、每一条封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肚子里。等正式觐见那日,他还要再看一回——看得越清楚,他写给赞普的信,才越有用。
…………………………
当夜,宫里传出话来。
太上皇李渊遣人给李二带话,只有五个字——
“未央宫,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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