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一章 底层泥沼
佐知子在温暖的谷口宅邸纠结要不要远赴华夏、要不要跟着时代风口翻盘的同时,她最好的朋友纱织,正彻底坠入东京冰冷的底层泥沼。
3月的晚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可纱织走在街头,后背依旧被冷汗浸透。
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和自己在学校最要好的朋友佐知子一起,投递了一百一十多份简历,跑遍了东京二十多个区的面试会场。
从大型商社到中小型制造会社,从行政内勤到门店销售,哪怕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打杂岗位,她们全都试过。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泡沫经济崩塌后的就业冰河期,早已不再是择优录取,而是近乎残忍的排他筛选。
大部分的企业不要新人、不要应届生、不要毫无工作经验的年轻人,只愿意高薪留住手握阅历的老员工。
面试官公式化的拒绝话术,纱织早已烂熟于心,那些客气又冰冷的推辞,一次次碾碎她仅剩的自尊与期待。
她原本眼里的光亮,早已在一次次鞠躬、一次次等候、一次次失落离场中,彻底熄灭。
信心,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支撑她硬扛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钱。
家里早已撑不住了。
纱织家的困境,是那个时代无数普通日本家庭的缩影。
泡沫鼎盛时期,父母跟风借贷,用能筹集的所有权跟风投资股票和地产,妄想借着股市和楼市暴涨赚一笔安稳余生。
可断崖式崩盘来得猝不及防,股票崩盘、地价暴跌、资产清零、负债高筑,父亲工作的小工厂资金链彻底断裂,无奈破产倒闭,父亲也因此失去了工作。
昔日还算体面的中产家庭,一夜之间负债累累,彻底跌落尘埃。
为了还债,为了挤出微薄的生活费,这个家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父母只能咬着牙,翻出家里仅剩的压箱底物件——母亲年轻时的名牌和服、和前几年父亲春风的意识给妻子和女儿分别购买的几样珍珠首饰和名牌皮包。
这些已经是这个家庭最后的体面、最为贵重的资产,被纱织小心翼翼抱进了质屋。
然而昔日价值不菲、承载着一家人荣光与期许的物件,在萧条的市场里一文不值。
原价近两百万的贵重物品,在典当为业的商人面前,被几番压价、几番折损,最终到手的现金,不足二十万日元。
站在店门口,攥着薄薄的一叠纸币,纱织只觉得浑身发冷。
身价、体面、底气、未来……所有东西,都在这场经济崩塌里,跌得只剩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少到几乎看不见。
可生活从不会因为窘迫就手下留情。
房租、水电、燃气、每日三餐、家里累积的欠款,还有一家人压在头顶的债务,每一笔都是必须兑付的开销。
这些钱,远远不够。
变卖家产的钱飞速消耗,根本撑不了多久。
尤其看着日渐焦虑的父母,听着家里每日不绝的叹气声,纱织彻底慌了。
她不敢再坐等渺茫的招工机会,不敢再寄希望于遥遥无期的企业复试。
为了活下去,为了替家里分担压力,她只能走最铤而走险的路。
她避开父母,瞒着所有人,顺着街头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踩着暮色,孤身一人走进了新宿三丁目的综合大楼。
那是正规金融体系之外的灰色地带,是不被法律认可的地下钱庄,是无数底层负债者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退路。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关于地下钱庄的恐怖传闻,见过欠债者被催收逼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那些暴力催收、步步紧逼、利滚利压垮人的故事,曾让她无比恐惧。
可此刻,恐惧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她只是想借一小笔钱,撑过这段最难的待业期而已。
只要找到工作,就能立刻还清,不会沦落到那般凄惨的境地。
正是抱着这样自我安慰的念头,纱织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响了信贷公司的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预想中的凶神恶煞、黑道打手、昏暗压抑的场景全然落空。
屋内干净规整,办公桌排列有序,几名员工西装笔挺,各司其职,打电话、敲键盘、处理业务,神情淡然专业,和普通的商务公司别无二致。
没有凶悍的壮汉,没有诡异的神龛,没有雪茄与高尔夫球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接待她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名叫中村。
他没有盘问家世、没有厉声施压,只是平静核对了纱织的身份信息、就业状态,随后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
“小姐,我的话可能不太好听,还请勿见怪。你目前处于毕业后即失业状态,你的学历不高,也没有稳定收入。基于风控,我们首次最多只能放贷五万日元。还清之后,后续额度可以慢慢提升。”
“五万円?”
纱织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希冀彻底碎裂。
五万日元,在物价不菲的东京,在负债压身的当下,连一周的生活费都不够,根本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她嘴唇发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与绝望。
“这点钱……根本不够用。能不能再多一点?我真的急需用钱。”
中村闻言只是淡淡苦笑,眼神通透又冷漠,看透了所有底层挣扎的本质。
“恕我直言,小姐,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连这五万都未必能还得上。要不是看你有些着急,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我最多只能借你三万。”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是啊,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兜底,她拿什么还债?
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失业年轻人的债务,从来都是最难兑付的坏账。
泡沫时代肆意放贷的好时代早已过去,如今的地下钱庄,变得克制又现实,风险意识极强,只会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做亏本买卖。
纱织垂着头,指尖冰凉,浑身被无力感包裹。
中村端详着她落魄无助的模样,沉默几秒,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份普通兼职,随口就抛出了一条足以让人坠入深渊的路。
“不过,如果你有稳定赚钱的渠道,额度可以马上上调。要不要考虑换个来钱快的工作?我这边可以给你介绍应召行业,还可以介绍你去拍摄AV电影。”
“做映照日薪三万五起,你这么漂亮,只要肯做,一个月随便几十万收入,足够你还债、养家。比起遥遥无期的普通求职,这是最快、最稳的出路。AV收入更好,你要走红,月入几百万也有可能。这要是那样,你就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
应召行业。
拍摄AV。
这些字眼儿,就像冰水浇头,瞬间击穿了纱织的神经。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第一反应是极致的恐惧与羞耻,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就要起身逃离。
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女生,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体面、干净、内敛,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这种灰色特种行业扯上半点关系。
可中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掐中她最缺钱、最绝望的软肋,一点点引诱着她松动。
“你那是什么表情?很嫌弃嘛。清醒点吧。现在普通职场新人没人培养、没人待见、薪资微薄还内卷严重,你们应届生拼死拼活,一个月到手都未必有几万。这份工作,你辛苦几天,就能抵得上普通人干一整月。而且这样的工作,不用固定坐班,时间自由,按次结算、日结现拿,没有拖欠薪资。”
“不要觉得害羞,我不瞒你说,现在很多和你一样的女大学生都在做,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甚至是不少家庭主妇,也在加入进来,谁让现在的经济不景气呢,想赚钱就得牺牲一些东西。但是你年轻、干净、气质好,很吃香的。这是你这个年纪独有的优势,不好好利用来赚钱,难道不可惜嘛。没有人会永远二十岁。等你到了三十岁之后,即使想好了,来做收入也会大幅降低。”
纱织的脚步顿住了。
恐惧还在,羞耻还在,可心底那股被绝境逼出来的动摇,疯狂滋生、蔓延。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算账。
日薪三万五,一月十天就是三十五万,二十天就是七十万。
这笔钱,是她求职无数次都得不到的高薪,是能立刻还清小额欠款、撑起全家生活费的救命钱,是能让疲惫不堪的父母喘口气的希望。
就业冰河期的残酷真相,在此刻赤裸裸摊开.
正经努力,无路可走;踏破底线,遍地黄金。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终究是没能忍住,卑微地开口询问细节。
“……具体、具体是怎么做的?会不会有危险?”
中村依旧语气平淡,条理清晰地分别介绍着应召和拍摄AV的不同规则、客源、结算方式、安全保障,把让人沉沦的灰色职业,包装得无比稳妥、诱人。
每一个字,都在瓦解一个年轻女孩坚守多年的底线。
可仅仅几分钟后,残存的理智与尊严猛地回笼。
不行。
哪怕再缺钱,哪怕日子再难,这条路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是彻底的堕落,是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是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恐惧最终压倒了贪婪与绝境的冲动。
纱织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对着中村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我不做。这笔钱……我也不借了。”
说完,她不敢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了这间看似体面、实则吞人的办公室。
身后,中村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带着嘲讽的淡笑,低声自语。
“呵,装清高的小姑娘,我见多了。没钱撑不下去的时候,你迟早会自己回来的。没人能扛得住绝境。”
楼道的风灌进衣领,冰冷刺骨。
纱织跌跌撞撞跑出大楼,站在新宿繁华的街口,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委屈、又迷茫,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
羞耻感死死裹着她。
她为自己刚刚的动摇感到肮脏、不堪,痛恨自己居然在绝境里,差点放弃所有底线。可更深的绝望,是前路彻底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这一刻,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她眼前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在地面的大街上,是灯火璀璨、奢靡繁华的高端商圈。
从新宿车站站内到站前广场,放眼所及尽是人山人海,大家熙来攘往,脚步匆忙地交错而过。
人声、商家播放的音乐和好几种叫卖声交叉堆叠,如同瀑布般冲刷而来。
豪车缓行,橱窗琳琅,衣着体面的人们谈笑风生。
人人看起来都很富足,不用为生计折腰,不用为金钱放弃尊严。
他们的身后永远有家庭与人脉兜底,永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然而就在地面之下,新宿西侧出口的地下通道,却存在着一个拥有无数底层失业者挣扎与沉沦的游民街。
那里到处充满了瓦楞纸箱与塑料垫,是不同于地面上的新宿的“另一个新宿”。
纸箱盖的家沿着地下通道的墙边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一群面色黑中带红的男人摩肩接踵,当中不乏几名女子和年轻人。
有人边抓痒边专心翻看破烂杂志;有人弹着小小的尤克里里,哼唱着走调的歌曲;还有四个人轮着抽一根烟屁股。
其中几间纸箱屋上有色彩迷幻的涂鸦,里面又串联着好几间纸屋,看起来就像一幅巨大的画。
西装革履的行人个个面不改色地通过那里。
仿佛根本无视这些变卖身家的窘迫,求职无门的绝望,或者被逼到灰色边缘的无助。
总之,东京并不像大多数人们所想象的,是那么时髦、简约的都市。
这里的确存在着摩登洗练的事物,但也同样肮脏、混乱。
过度开发加工的街景非但不整洁,反而还塞满了人与物,发出噪声和恶臭。
富贵与贫穷,希望与绝境,安稳与沉沦,在这座城市里泾渭分明,残酷得近乎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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