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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5章 最后一次确认


刘子豪把无人机从五十米降到了大概二十米。

在二十米的距离上,热成像的分辨率足以区分一个人的形状和一个锅炉的形状。

他在看什么?

嗡嗡声在锅炉房正上方停了大概三十秒。

常小北在黑暗中用指尖按着自己手腕上的脉搏,数了三十一下心跳。

每一下心跳都像是一个倒数。

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他不是在数自己还能活多久,他是在用数心跳的方式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线性思维。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大脑会陷入混乱的时间感知——一秒钟感觉像一分钟,一分钟感觉像一秒。

用脉搏计时能让他的时间感知保持客观,每一次心跳大概是零点八秒,三十次心跳就是二十四秒,这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计时工具的土办法。

三十一下心跳之后,嗡嗡声又开始移动了。

这次是往西移动,高度在提升——无人机在离开。

刘子豪没有在锅炉房发现什么值得他继续停留的东西。

或者是他在锅炉房发现了什么,但决定先标记下来,等扫完其他区域之后再回来详细确认。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常小北没有让自己过早地乐观。

他把塑料袋从嘴边拿开,换了一个新的干燥的塑料袋——他从背包里一共带了四个塑料袋,两个用来装面包的,两个在小卖部买东西时装杂物的。

四个塑料袋够他维持大概四十分钟的呼吸隐藏,如果刘子豪的三十分钟搜索时间到了,他就不需要塑料袋了。

如果搜索时间延长,或者刘子豪在最后一分钟突然决定重新检查锅炉房,他还有储备。

他用第一个塑料袋的最后一点干燥面积呼了最后两口气,然后换成第二个。

换塑料袋的过程中,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手在黑暗中摸到背包的侧袋,拉开拉链的每一个齿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下带,不让拉链发出声音。

拉链的金属齿在分开时发出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煤仓里听起来大得惊人,像是锯子在锯木头,但他知道这个声音实际上很小很小,小到传不出热反射毯,传不出煤仓,更不可能被二十米高空的无人机录到。

人的耳朵在最安静的环境中会对声音做出过度的反应,这是进化留下来的本能——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任何微小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捕食者正在靠近。

第二个塑料袋比第一个更薄,是那种在小卖部买杂货时给的透明塑料袋,厚度大概只有面包袋的一半。

他在呼气的时候用了更小的力道,防止气流冲破袋子的薄膜。

薄膜在每次呼气时会发出一种很细的塑料拉伸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塑料表面。

无人机的声音已经远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刘子豪在扫描别的区域。

常小北趁这个空档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长时间的静止不动会让末梢血管的血液循环变慢,手指和脚趾会最先开始发麻。

他先活动了左手的手指,从大拇指开始,一个一个地弯曲再伸直,然后是右手,然后是双脚。

动作的幅度很小,不会引起任何可见的震动。

他的手表有夜光功能,他按了一下表冠,表盘亮起来一小片荧绿色的光。

两点十九分。

刘子豪已经搜索了十九分钟,还剩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之后,如果他没有被找到,他就存活了。

如果他被找到了,晚上加跑三公里。

三公里本身没什么,但他不想做第一个被刘子豪找到的人。

表盘的荧光在黑暗中暗下去。

他又回到了完全的黑暗中。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远的、但很清晰的声音——不是无人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是一声短促的喊叫,被距离削弱了音量和细节,但语气中的那种懊恼和不服气穿过了空气和墙壁,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常小北的耳朵里。

有人被找到了。

常小北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同情和紧张的表情——同情那个被找到的人,紧张刘子豪的下一个目标。

第一个被找到的人往往是因为最明显的错误——藏在树上,藏在草丛里没有热遮蔽,藏在车的引擎盖下面却被引擎的余热给暴露了。

不管是什么错误,被找到的人会在心理上受到一次打击,而刘子豪会受到一次鼓舞。

操作员的心理状态对搜索效果的影响很大——一个受到鼓舞的操作员会更自信,更愿意冒险,更敢于把无人机降到更低的高度去查看可疑目标。

他猜得没错。

刘子豪的无人机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明显飞得更低了。

嗡嗡声的频率在降低——不是真的降低了频率,是无人机在低空飞行时桨叶的噪音被地面反射回来产生了驻波干涉,听起来像是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回荡。

常小北听到无人机从南边的一片灌木丛上空飞过,高度大概只有十米。

十米的高度,光学镜头能看到地面上的烟头,热成像能看到草丛里一只野兔的体温。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第二声喊叫传来。

又有人被找到了。

这次被找到的人在更近的位置——听起来像是在锅炉房西南方向大概两百米的地方。

常小北在脑子里回想那个方向有什么地形。

西南方向有一片堆满了废旧轮胎的空地,轮胎是橡胶的,橡胶的隔热性能很好,在热成像画面里温度很低,按理说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位置。

但如果人藏在轮胎堆里,他的呼吸会把轮胎上方的空气加热,形成一个微弱的上升热气流。

在低空热成像扫描中,这个热气流的顶部分形成一个比周围空气亮一点的小光点,像一个在轮胎堆上漂浮的微型热气球。

刘子豪大概是捕捉到了这个光点。

每一个被找到的人都在为其他人提供教训。

常小北在脑子里更新了自己的藏身方案——热反射毯的密封已经处理了,呼吸的热气已经用塑料袋接住了,剩下的潜在风险是什么?他的身体在煤渣里躺了二十多分钟,煤渣的导热性能虽然差,但十厘米厚的煤渣层并不足以完全阻止体温向下传导。

他的体温在缓慢地加热身下的煤渣,煤渣的温度在升高,热量通过煤渣层传到地下,地下温度升高之后会反过来减少煤仓地面和周围土壤之间的温差。

在热成像画面里,如果煤仓上方的地面温度比周围地面温度高出了哪怕零点五度,刘子豪就有可能捕捉到那个微小的温差。

但他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没有带更厚的隔热垫,不能用热量更小的姿势躺着——他现在的姿势已经是把身体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控制在了最小:背部着地,臀部和肩胛骨是主要的承重点,身体和煤渣之间只有三个接触面,热量传导的效率被降到了最低。

如果刘子豪的热成像能分辨出零点五度的温差,那他只能认命。

不过DJI  Air  2S挂载的热成像相机的温度分辨率大约是零点一到零点二度,这是在实验室条件下的理想值。

在户外实际使用中,受环境温度、湿度、风力、太阳辐射等因素的影响,实际分辨率可能只有零点五度左右。

如果他身下煤渣的温度升高幅度在零点三度以内,理论上刘子豪是分辨不出来的。

理论。

又是理论。

常小北发现自己今天下午一直在用理论来安慰自己。

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他在秦渊的训练场上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

在千分之一秒决定生死的战场上,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数字都要宽。

两点二十三分。

还剩七分钟。

无人机又飞回来了。

这次是从西南方向直接往锅炉房飞来,飞行高度在下降,速度在减慢。

刘子豪在完成第二遍扫描之后回到了锅炉房。

他之前标记了锅炉房吗?还是锅炉房附近有别的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嗡嗡声在锅炉房上空停了。

悬停。

二十米高度。

正上方。

常小北的脉搏从七十五跳到了九十五,他没有去控制它。

在真正的威胁来临时,压抑生理反应是没用的,反而会消耗更多精力。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上。

无人机在正上方悬停了大概二十秒之后,开始往东侧移动——移动的方向和锅炉房北侧窗户相反,是往南侧去的。

刘子豪在检查锅炉房的南侧外墙和屋顶。

常小北在黑暗中把呼吸完全停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憋气,是他突然想到——如果刘子豪在二十米高度用热成像仔细看锅炉房,可能会看到煤仓入口上方的热反射毯和周围地面的温差。

虽然温差很小,但如果刘子豪的注意力足够集中,在二十米的距离上反复确认同一个位置,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发现。

而他的呼吸——即使有塑料袋的阻隔——仍然会有极少量的热量通过塑料袋的薄膜渗透出去,那些热量会积聚在煤仓的顶部,形成一个温度略高于周围空气的气团。

如果刘子豪在煤仓入口的正上方悬停时间够长,那个气团的温度累积可能会达到可分辨的程度。

停掉呼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的肺部空气在逐渐消耗。

肺里的氧气通过肺泡进入血液,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在上升。

他受过憋气训练,知道自己的极限——静态憋气两分半钟,动态憋气一分钟。

他现在是静态的,身体消耗很低,两分钟之内不会有问题。

两分钟够刘子豪在锅炉房上空完成仔细检查然后飞走了吗?

无人机的嗡嗡声从南侧移到了西侧,再从西侧移到了北侧。

北侧——那是他进来的窗户。

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点,二氧化碳在血液中积聚会刺激交感神经,心率会上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憋气导致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血液涌向面部皮肤,体表温度在上升。

如果这股热量没有被热反射毯完全挡住,在热成像上就是一个微弱的信号。

北侧的嗡嗡声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往东侧移动。

东侧——煤仓入口在东侧。

无人机在煤仓入口的正上方停了。

常小北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光线在哪个方向——煤仓的入口在他的正上方。

热反射毯的铝箔面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道薄薄的、脆弱的墙,墙外面是一架无人机的热成像镜头,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他肺里的空气已经消耗了大部分,胸腔开始出现一种闷胀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的感觉。

横膈膜在痉挛——不是剧烈的痉挛,是轻微的、有节奏的抽动,每一到两秒一次。

这是身体在告诉他:该呼吸了。

他压住了横膈膜的痉挛。

无人机的声音开始往远处移动。

刘子豪走了。

常小北缓缓地、用最控制的速度把肺里的残余空气呼进了塑料袋,然后吸了一口新的空气。

吸气的动作极其缓慢,让气流通过鼻腔时几乎不产生声音。

新鲜的氧气进入血液,二氧化碳浓度开始下降,横膈膜的痉挛逐渐停止。

他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憋气导致的身体应激反应——憋气时交感神经兴奋,汗腺分泌增加,即使环境温度不高也会出汗。

汗水浸入了煤渣里,煤渣遇水之后颜色会变深,但在这个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没有人在乎颜色。

两点二十八分。

他的手表上显示的数字告诉他,他大概还有两分钟就能活过这一轮了。

但这两分钟也是最危险的两分钟——在搜索时间的最后阶段,操作员往往会更加积极,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没时间了,会倾向于冒险去确认那些之前标记过但没来得及仔细看的目标。

果然,无人机在飞离锅炉房大概三十秒之后又折返回来了。

刘子豪做了一个“最后一次确认”的动作——在几个他标记过的可疑位置上来回飞了一遍。

锅炉房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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