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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0章 重型C型夹钳


从旧工业区方向传来的爆炸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像是远在天边的闷雷,有时候又像是就在隔壁院子里有人用力摔了一扇铁门。

爆炸声的频率比刚才更高了——军阀正在往首都方向推进。

秦渊看着站在跑道上的这些人——德国人蹲在地上检查电池,法国人在往弹匣里压子弹,西班牙人把反装甲火箭筒从装备箱里搬出来擦了一遍瞄准镜,意大利人把医疗背包挂在胸前拍了拍确认位置。

还有他自己的华国队队员们,方岩拄着拐杖走过来,把木头拐杖在地上用力戳了一下,戳得很响,像是在立一根旗杆。

段景林和刘洋已经把所有剩余弹药重新分配了一遍,周锐在给每个人的对讲机换备用电池。

六支队伍,几十个不同国籍的军人,在接到明确撤退命令之后,选择了留在阿克兰。

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战略,不是因为任何一条写在军事手册上的理由。

只是因为从矿区到机场这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路边蜷缩在纸箱里的孩子,看到了头上顶着包袱在炮火中沿着公路徒步逃难的老人,看到了用推车推着全部家当的年轻母亲。

这些东西进了眼睛就出不来。

没有人专门开过会讨论要不要留下。

所有的决定都是在过去这五分钟里各自完成的,就像渗透组在地下的黑暗中用各自的手势、语言和动作悄然捏合成一个整体时一样。

秦渊把铅笔放回阿卜杜勒手里,在地图上萨迪克区那个小小的华人聚居区标注了一个圈。

圈很小,但笔迹很重,铅笔芯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压出了一道细微的凹痕。

“带路吧。

去萨迪克。”

车队在通往萨迪克区的废弃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面被多年的内战和缺乏维护啃得坑坑洼洼,沥青龟裂成不规则的拼图,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被车轮碾过后又倔强地弹起来。

沿路经过的旧工业区还在冒烟——不是工厂的烟囱在冒烟,是今天凌晨被炸毁的政府军弹药库还在燃烧,黑烟从倒塌的钢筋混凝土框架里升起来,在灰黄色的天空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墨痕。

萨迪克区东边的三条街出现在车窗外面的时候,常小北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被烟熏得发灰的红砖墙上用白色油漆刷着四个汉字——永安超市。

字写得不算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在满街的阿拉伯文和西里尔字母中间,这四个字像是一枚被按进异国土地里的印章。

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把——铁锹头已经卸掉了,把手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上沾着机油和木屑。

秦渊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的作战靴踩在萨迪克区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咯嘣声。

那个攥着铁锹把的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看他的脸,看他作训服臂章上的国旗,看他身后鱼贯而出的队员们同样位置同样的旗帜。

然后他把铁锹把靠在沙袋上,转身对着超市里面喊了一嗓子,用的是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是解放军!真的是解放军!”

超市里涌出来十几个人。

开餐馆的老陈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剁骨刀——他正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听到喊声跑出来时忘了放下。

开建材店的老林从卷帘门后面钻出来,眼镜片上落着一层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戴上,戴上之后又摘下来再擦了一遍,好像反复擦几遍就能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个小超市的老板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的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旧工业区飘过来的烟尘呛得孩子一直咳嗽。

她看到秦渊臂章上的国旗时,嘴唇抖了好几下,然后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捂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老陈把剁骨刀放在沙袋上,走到秦渊面前。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被油烟熏得很深,手背上有热油溅过留下的旧伤疤。

他看着秦渊身上的作战装具,看着秦渊脸上的硝烟痕迹,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们怎么才来”——而是“吃过饭了没有”。

秦渊愣了一下。

在阿克兰灰黄色的天幕下,在远处旧工业区还在燃烧的黑烟背景下,在萨迪克区用沙袋和木板封住窗户的街道上,一个围着面粉围裙的老厨子问一个刚从矿区和军阀手里抢回五十二名人质的特战指挥官——吃过饭了没有。

秦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肌肉记忆里被唤醒了。

“还没。”他说。

老陈转身进了餐馆。

五分钟后端出来一锅面条,汤底是用鸡汤现调的,面条是手擀的,码着一层切得不太均匀但分量很足的酱牛肉。

他把锅放在沙袋掩体上,又跑回去抱了一摞碗出来,碗是搪瓷的,有几只磕掉了瓷边,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碗放在锅旁边,用围裙擦了擦筷子,整齐地码在碗沿上。

然后他站在锅旁边,用一个老厨子的语气说了四个字——趁热吃。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端起碗。

方岩坐在沙袋上用伤腿搁着拐杖,端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地吃面,吃了两口停了一下,说了句“比秦队烤的羊肉串好吃”。

秦渊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喝汤的速度慢了一拍。

饭罢,秦渊了解了当地的情况。

萨迪克区的华人虽然只有几十户,但经营了多年,彼此联系紧密。

老林在建材店后面辟了一个地下储藏室,囤了够几十人吃两个月的粮食和水。

开五金店的小周把店面里的发电机和抽水泵捐了出来,在街区内部架了一套简易的供电供水系统。

而武器——秦渊问起这个的时候,老陈把围裙掀起来,露出腰间一把黑色的手枪。

不是军用的,是当地黑市上能买到的那种东欧淘汰货,保养得不算好,但枪膛里有子弹。

老林从建材店后屋拎出来两个长条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霰弹枪和两箱子弹。

他说这是去年从一个撤退的政府军士兵手里买的,一直藏在地窖里,没指望用上。

小超市的老板娘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把信号枪和三发红色信号弹,说这是她丈夫留下的——她丈夫是华人商会的会长,三个月前去了邻国联系撤侨渠道,至今没有消息。

秦渊把这些武器一一检查了一遍。

枪械状态参差不齐,弹药存量有限,但这些人把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

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在战火蔓延的间隙里,他们用铁锹把、沙袋和黑市上买来的霰弹枪把自己武装到了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老林,你这里还有多少建材?”秦渊问。

“钢筋两吨,水泥三十袋,沙石料十几方——本来是要扩建仓库用的,现在都堆在后院。”老林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语气里带着建材商特有的精确。

秦渊让老林把建材拉到街口。

用钢筋焊三角拒马,用沙袋和水泥加固街垒,在街区外围布置三道防线。

而后他把常小北叫过来,让他把从训练场上学到的简易防御工事搭建方法教给当地的年轻人。

他又让方岩把老陈、老林和几个有过摸枪经验的侨民召集到永安超市后面的空地上,给他们做基础枪械操作培训。

方岩拄着拐杖站在空地中央,把霰弹枪拆开又装上,动作因为腿伤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仔细——怎么装弹,怎么上膛,怎么应对卡壳,怎么在近距离上发挥霰弹枪的散布优势。

他说到“散布优势”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换成了更通俗的说法——“打一片,不用瞄太准。”

傍晚,萨迪克区三条街的街口竖起了三道路障。

第一道是用钢筋焊成的三角拒马,第二道是沙袋垒成的齐胸高掩体,第三道是用水泥袋和老林仓库里的厚钢板临时拼起来的防弹墙。

街角的永安超市被改成了临时指挥点和医疗站。

段景林爬上超市的屋顶,用从五金店拿来的铁管和遮阳布搭了一个简易观察哨,从那里可以俯瞰三条街的所有出入口。

秦渊站在观察哨旁边,傍晚的风从旧工业区方向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远处隐约可闻的炮声。

但萨迪克区这三条街里,永安超市的灯亮着,餐馆的烟囱冒着炊烟——老陈正在做晚饭。

街口新垒的沙袋掩体后面,两个年轻的华人小伙子正在跟着常小北练习换弹匣,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认真地模仿。

一个华人老太太拎着一壶热茶从街对面走过来,把茶放在掩体旁边,用闽南话说了几句话,方岩听不懂闽南话,但他看到老太太用手指了指茶壶,又指了指队员们手里的枪,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福的手势。

那一刻不需要翻译。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旧工业区方向的火光把萨迪克区上空的低云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风里除了焦糊味,还多了一股生锈铁屑和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气味。

老林建材店门口的电焊枪闪烁着耀眼的蓝白色弧光,滋滋的声响在寂静下来的街区里传得很远。

火星像金色的雨点一样溅在满地的铁屑上,几个本地年轻华人和常小北一起,正用角磨机把最后一根工字钢切断。

“慢点切,别把锯片崩了,这东西现在没地方买去。”老林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攥着一把钢卷尺,一边量着焊缝,一边冲着焊工喊,“把斜撑焊在内侧!对,就是靠咱们这边的方向!要是焊反了,人家的车头一撞,受力点就全塌了!”

秦渊从街口的第一道拒马后面巡查回来,作战靴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老林身边,蹲下身用战术手电照了照刚刚焊死的钢架节点。

“强度够了。”秦渊伸手在冰凉发烫交替的钢管上敲了敲,声音清脆扎实,“老林,街口那两根路灯杆下面的电线,接在哪?”

“接在五金店小周的那台八千瓦柴油发电机上。”老林指了指斜后方的一处卷帘门,“柴油还剩两桶半,省着用能撑到明天中午。

小周把电闸拉到了超市柜台后头,一推电闸,整条街的探照灯全能亮起来。”

“听我的口令再推。”秦渊站起身,拍掉战术手套上的铁锈,“黑夜是咱们的屏障。

他们要是敢摸进来,第一眼得让他们变成瞎子。”

杜瓦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无过滤嘴香烟,端着法玛斯步枪从阴影里晃出来,胳膊肘上还挂着两个从老林仓库里找出来的重型C型夹钳。

“秦,”杜瓦尔用带有浓重马赛口音的英语低声开口,“南边两公里外的枪声变了。

刚才还是密集的冲锋枪扫射,现在全是重机枪的单发校射,每隔二十秒响一次。”

“他们在试探射界。”秦渊看着黑黢黢的街尾,“来的不是乌合之众,至少领头的是个懂步兵战术的老兵油子。

矿区逃走的那些人里,有瓦西里的骨干。”

“西班牙人的火箭筒准备好了。”杜瓦尔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的二楼阳台,“加西亚趴在老陈餐馆的阁楼上,用两块厚洋铁皮给自己焊了个防盾。

他说他现在就像坐在马德里斗牛场的贵宾席上,只要那辆BMP敢露头,他就把那两发宝贝直接塞进它的进气格栅里。”

“告诉加西亚,第一辆车放过去。”秦渊语速极快,吐字清晰,“萨迪克区这条主街只有六米宽,两边全是两层砖木结构的民房。

第一辆车如果被打瘫在路中央,后面的车就会立刻掉头散开,借着外围的平房跟我们打巷战拉锯。

我们只有二十几支枪,不能跟他们打消耗。”

“关门打狗?”杜瓦尔挑了挑眉毛,虽然中文发音古怪,但意思完全到位。

“对,关门打狗。”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段景林压得极低的青岛口音:“秦队,正前方七百米,老省道交叉路口。

有动静了。”

秦渊按住对讲机胶塞:“报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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