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回:刀光,剑影
“浮‘声’若梦”作为西式大型连续文艺演出,其表演者选择机制与先前所有活动如出一辙——皆由名门望族以“随机”之名钦定。上半场以娱乐性为主导,依次呈现傀儡戏、魔术与杂技三大门类,每场大约一小时,而后是中场休息。下半场则升华为文艺盛宴,精选世界范围内颇具声誉的歌剧、舞剧与音乐剧,最终以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收官。
由于活动本身耗资甚巨,加之场地有限与曜州封闭特性……受邀者多系受困城中的艺术家。当这些被长期囚禁于孤城的灵魂得知竟有绽放才华的契机时,那份狂喜丝毫不亚于濒死者触及生机——毕竟被封城逼至绝境的,从来都不只是本地人。
“魔术的起源可追溯至几千年前。曾有西方文献记录,一位魔法师将蜡制鳄鱼变为活物的传说,这或许是最早的变形术记载……而中世纪的魔术师,往往与炼金术士共享实验室,他们研究机械装置与光学幻象。现代魔术体系的建立主要在19世纪,一位知名的法师在皇家宫殿开设的剧场,首次将魔术分解为手法术、器械术和心理引导三大体系。”
“变戏法的法师?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他们真的能凭空取物,让河水倒流。和假的不一样。听说以前那些真正的法师,凭的不是障眼法,而是用厉害的‘技巧’让人从心里看得入迷,似乎是以……灵力实现的?”
“入迷,正是所有表演艺术的精髓。您触及了一个关键的区别:是取悦眼睛,还是触动心灵。”
“那现在的表演呢?我看节目单上的魔术,应该都是精密计算过的技巧类表演吧?不过,说不定在你们那里的众多魔术师中,也藏着那么一两个是真正拥有某种‘灵力’的人呢。”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那下一个呢?杂技?就是杂耍嘛。我以为这些街头讨钱的花样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那可就狭隘了。我认为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不是固定的。不同的艺术形式,在不同时空中有不同的意义。杂技的本质,是人类对重力的仪式性挑战。不论西方壁画中的叠椅术,还是东方百戏陶俑展现的柔术,都印证着这门技艺的古老血脉。最古老最典型的杂技,莫过于钢丝行走……需要在离地三十腕尺的绳索上手持平衡杆表演。现代杂技的科学化,始于物理学对重心偏移的研究,抛物线理论直接催生了新式马戏团的诞生……”
“马戏?就是有动物表演的那个嘛。游轮上也会有吗?啊,难道就藏在深层船舱……”
“这……据我了解,以曜州目前的规章制度,应该,是不允许动物出现在这种场合吧?呵呵,的确是有趣的想象。不过游轮的形式,也让更丰富的表演形式受到局限。但也许我们可以看到转盘子、平衡球和喷火表演之类的?”
“呀?还有人喷火呢!”
“当然。在你们这里,也有很多由祭祀性质的表演,演化的节目吧。也许很快就会走向世界……希望我还能够见到这一天。”
“祭祀吗……”
“若论这些表演的源流,倒是有趣。傀儡戏在东西方各自形成了完整的艺术谱系……文献记载,曾有用铁线操纵的‘神经傀儡’,有学者在他的着作中,详细描述过用银线牵引的青铜人偶。东方的傀儡戏,最早见于对‘机关木人'的记载,还精确记述了傀儡的关节构造,其机关之精妙甚至能自动斟酒……东国那边,有这样一种形式:每个傀儡需三名黑衣操师共同操控,分别负责头首、右手与足部动作。”
“居然有这么多厉害的技术?”
“谁说不是呢。向前追溯,中世纪的傀儡师,常在教堂拱门下表演神的故事,那些铰接式木偶的关节结构,其实借鉴了同时代外科医学对人体骨骼的研究成果……”
“真有意思……我听说有些傀儡戏班世代相传的秘术,能让木偶自己走动起来?”
“确实存在这类记载。18世纪的‘自动傀儡’曾在我的国家引起轰动,核心是一组精密齿轮构成的发条机构。不过在东国文乐剧团里,至今仍保留着‘附灵’的仪式——他们认为三味线的音律能为无生命的木偶注入临时魂魄。”
“临时魂魄?就像我们这儿传说有些老木偶会半夜自己活动……”
“所有古老技艺的边界都是模糊的。当傀儡师的手指在控线板上移动时,那些丝线传导的究竟是机械动能,还是某种更微妙的震颤?生涩的顿挫感,这种拟人化的残缺,反而比完美流畅的动作更令人遐想。”
“所以您觉得……现在的傀儡戏里,还藏着真正的‘那种东西’吗?”
“哈哈哈。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接近。当观众席的烛光暗下,丝线在黑暗中反光的瞬间,您不觉得那些精雕细琢的眼珠正在审视我们吗?它们兴许也会像莺月君一样动起来。”
“哎呀。别吓唬我了!莺月君才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
璀璨的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温暖的光晕,将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观众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期待中。表演尚未开始,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交谈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羽与阿德勒那一隅,低语声如同溪流潺潺,虽不响亮,却因内容引人入胜,渐渐吸引了周围不少听众。他们一唱一和,一个提问天真却直指核心,一个解答博识而循循善诱。周围的人不禁放低了交谈的声音,或装作整理衣襟,或假意翻阅节目单,实则都竖起了耳朵,捕捉着那些关于古老技艺的迷人碎片。
没有人觉得被打扰,毕竟演出前的等待时光,能有如此精彩的“前奏”实属意外之喜。阿德勒先生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带着一种学贯东西的从容,将历史的尘埃从那些表演形式上一一拂去,露出其下熠熠生辉的本质。
而羽的另一侧,坐着的并非她的师父,而是欧阳启闻。他姿态放松地倚着椅背,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偶尔掠过谈兴正浓的羽和阿德勒,更多时候则是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整个剧场。而在欧阳的身旁,则坐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梧惠。
她希望自己只是没有睡好。
微弱的眩晕还纠缠不清,脑海中残留着梦境与现实的碎片交错,带来的恍惚感。但侧面不远处,那断断续续飘来的、充满智慧与好奇的对话,像一根轻柔的丝线,将她的注意力一点点牵引过去。
尽管距离稍远,那两人又都礼貌地压低了声音,传入她耳中的只是些断续的词语——“附灵仪式”“齿轮发条”“拟人化的残缺”——但这些只言片语,已足够在她脑海中拼凑出广阔而奇妙的图景。她忍不住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前面听众的肩头,望向那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赞叹,因连日波折而有些麻木的感知也被悄然唤醒。
主持人结束了报幕,演出即将开始。
梧惠的座椅靠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像是被谁踢碰到了。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她起初并未在意。演出厅空间有限,开场前难免有人走动调整,或是邻座观众变换坐姿时无意碰到。她稍稍往前倾了倾身,试图避开那可能的干扰。
可是表演已经开始。这次,未免太过刻意。
她再也无法忽视。一股混杂着被打扰的不悦和隐约火气的情绪涌上来,但她立刻告诉自己——冷静。她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缓缓转过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如此没有礼貌。
视线撞入一双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眼睛,那笑意深处,是明晃晃的挑衅。
阴魂不散。
羿晖安,就坐在她正后方的位置,此刻正悠闲地靠着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见梧惠回头,她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甚至还故意般地,换了个跷二郎腿的方向,鞋尖“不经意”地再次轻轻擦过梧惠的椅背。
椅子随之又是一阵微微的晃动。
仿佛之前害得梧惠进医疗舱的罪魁祸首与她无关。
梧惠的呼吸一窒,胸口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闷痛似乎又隐隐作祟。她死死瞪着羿晖安,对方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她,眼神轻佻,像是在欣赏她压抑的怒火。
几秒钟的对峙,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最终,梧惠用力咬紧了下唇,硬生生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咽了回去。她狠狠地转回头,挺直了背脊,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真是受限于游轮演出厅太小,没有那种二三层的贵宾席给她,或者给梧惠自己。随便怎么安排,反正不要把她俩放到一起。
“……别理她。”
另一侧的莫惟明,用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触她的手背示意。
梧惠再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即将拉开帷幕的舞台。厅内的灯光很快暗淡下来,只有一团白光聚焦在幕布上,等待演员的光临。
她在心里默念,指望接下来登场的魔术表演足够精彩,能将她的全部注意力吸引过去。
即使目不转睛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礼帽内部,也能被稳稳拎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兔的长耳朵。雪白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柔软,梧惠看得真切。这西洋的“帽中取物”,倒与传闻中江湖术士的“探囊取物”异曲同工。
还有那条宝蓝色的丝质领巾,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指间翻滚、缠绕,随即,一抹鲜艳的红色骤然绽放——娇艳欲滴的玫瑰,甚至还带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魔术师微笑着走向台前,将玫瑰递给了前排一位惊喜交加的女士。若梧惠坐得再近些,或许也能成为这奇妙时刻的亲历者。
卡牌魔术更是让人屏住呼吸。切牌、洗牌的动作得令人眼花缭乱。一位观众随意抽取一张牌记下后放回牌堆,梧惠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常见的猜牌环节,却不料魔术师手腕一翻,将整副牌背面朝上展示给观众——牌背上原本繁复华丽的玫瑰,竟在众目睽睽下,全部变成了统一的星月图案。精妙绝伦的声东击西……兴许殷社的荷官都能做到这点。
以前只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的西洋戏法,在此应有尽有。羿晖安老实很多,不再打扰,说不定也被节目吸引了目光?梧惠才顾不上回头确认。
表演接近尾声,魔术师扬起他那件带有内衬的厚重斗篷,手臂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线。刹那间,一只、两只、三只……成群的纯白鸽子扑棱着翅膀,源源不断地从斗篷的阴影中飞旋而出,如一股洁白的喷泉。羽翼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轨迹,将剧场都带入了梦幻之境。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虽然没有羽所期待的猛兽登场,但这姑且也算了却她的心愿了吧?梧惠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目睹这些超越日常的景象时,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紧接着登场的杂技表演,以令人屏息的节奏轮番上演。
柔术演员将身体折叠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如同无骨的绸缎;叠罗汉的艺人们筑起巍峨人塔,在最顶端的孩童单足独立时,全场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晃板表演者踩着摇摆的木板,手中同时抛接着七个彩圈,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圆弧……
鼓点骤变。一位赤膊的壮汉跃上舞台,手中明晃晃的弯刀随着鼓点上下翻飞。银光织成密网间,一旁的助手将点燃的火把伸了过来——
轰!他的口中喷出三米长的火龙!
就在火焰舔舐刀锋的瞬间,邻座传来细微响动。梧惠听见欧阳启闻低呼:
“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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