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回:说谎成性之人
第一日清晨,微凉的、带着些微潮湿气息的风,从未关的窗户悄然灌入,吹动了垂落的窗帘,拂过积着薄灰的桌面。
屋内寂静无声。隔着卧室门板,传来几声克制而有规律的敲门声。
“莫先生?在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
同样的敲门声在傍晚时分再次响起,节奏与力度与清晨如出一辙,仍是房东。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第二日正午,过于明亮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在凌乱的床铺上,照亮了空气中悬浮飞舞的尘埃。又一次敲门声传来,这次的力道稍重,节奏也更为急切。
“莫医生?是我,欧阳。有些事打扰了……有人在吗?”
屋内没有回应。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敲门后,在沉寂中坚持等待了足足十分钟。但紧接着,隐约传来房东与访客交谈的模糊声响,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又过了十分钟,脚步声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第三日傍晚的风变得有些急促,吹动着窗外枝叶,摇曳的树影被投射进室内,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晃动、交织,形成一片片扭曲、跳跃、不可名状的暗色形状。
第三种敲门声出现了。力道沉稳,间隔均匀。
“公安厅。开门。”
莫惟明依旧蜷缩在那张印着紫薇花的床单上。晦暗的光线下,陷在床单繁复的花纹里,像是躺在一滩已然干涸、溅射状的、斑驳的血迹中央。
他的手颤动了一瞬。
持续的、富有压迫感的敲门声又响了一阵。
终于,床上那凝固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动作僵硬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然后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他垂下头,静止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后才一步步走向门口。
听到屋内的动静,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下来。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莫医生?你在吗?”
莫惟明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
“……我是白冷。我一个人来。”
白冷站在门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以及某种……迟缓的拖沓感。他隐约感觉到,房主此刻的情绪或状态恐怕相当不佳。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
接着,他听到金属锁链轻微的碰撞声。门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被里面的安全链牢牢限制住。门后的世界是一片未经稀释的黑暗。只有莫惟明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灯惨白的光点,形成没有温度的光斑。除此之外,白冷什么也看不清。
“您已经休息了吗?不好意思,打扰了。”白冷立刻为自己的冒昧致歉。
“……有什么事吗?”门内传来问话。
这话一出口,连莫惟明自己都似乎顿了一下。那声音非常非常轻,有点沙哑,像粗糙的石块相互摩擦,透着一股长时间沉默后重新启用声带的干涩感。
白冷并未表现出异样,语气依旧平稳而克制:“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们……但实际上,我也是私自离岗,有些情况,需要和你们交流一下。”
莫惟明混沌的思绪开始被迫凝聚,大脑逐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白冷用的是“你们”,这意味着……他不知道梧惠已经不在了?那么,公安厅方面,或许也尚未掌握这个信息?梧惠不会去报案的,他知道,她的经历太过离奇,无人会信,更何况,羿晖安绝无动机站在她那边。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白冷请进来。
“好的,”莫惟明应道,声音依旧低沉,“稍等。”
他解开了安全链,将门完全打开,自己则率先转身,沉默地走向漆黑的客厅内部。白冷跟了进去,顺手将房门在身后关上,阻隔了走廊的光源。
也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啪嗒”一声轻响。莫惟明伸手拉下墙壁上的灯绳。灯光瞬间充满了不大的客厅,驱散了黑暗。
然而莫惟明刚向前迈出两步,在平坦的客厅地面上脚下一个趔趄,仿佛失去了对身体最基本的平衡掌控。白冷反应极快,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便已上前一步。
“小心。”
也正是在这近距离的接触和更充足的光线下,白冷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模样。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瞳孔猛地扩张,身体绷紧了一瞬。
莫惟明的脸色,是一种极度不健康的、近乎灰败的苍白,仿佛血液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缺乏生气的表皮紧绷在骨上。他的嘴唇干涸,有着细微的裂缝。他的头发也很乱,看上去就像是角落里堆积已久的尘絮。
镜片之后,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红得触目惊心。
白冷扶着他坐回沙发上。他开始注意到进门时察觉的违和感:莫惟明没有穿睡衣,而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歪斜,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扣子不知所踪。
他绝不是“已经休息”的状态。
“……您怎么了?”直到白冷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他才发出疑问,“梧小姐呢?她已经休息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必须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莫惟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发出一声极其绵长的叹息。他用手撑着膝盖,摇晃地起身:
“说来……话长,不急在这一时。我先去给您倒杯水吧。”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迟缓。白冷立刻起身阻止。
“不用麻烦,我来吧。您好像更需要水。”
莫惟明果然不再坚持,重新跌坐回沙发里。
“……麻烦你了。”
白冷拿起面前两个玻璃杯。指尖触碰到杯壁,感到一层明显的浮尘,而杯子被拿起的桌面出现了两个相对干净的圆圈。他眉头微蹙,走向厨房的水槽。拧开水龙头,最初涌出的水流带着浑浊的褐色,散发出淡淡的锈气。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水流变得清澈。
“水壶在哪里?”他从厨房探出头问。
莫惟明说,如果不在厨房,可能在客厅。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餐桌的角落。白冷走过去,很容易看到它。壶身也落了灰。他接满水,放在逐渐旺起来的炉火上。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客厅,在莫惟明对面坐下,等待水烧开。
他没有再迂回。
“梧小姐不在这里,对吗?”
莫惟明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早已猜到,这位敏锐的警官能在最短时间内察觉到这个事实。
“你方便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白冷追问,语气放缓了些,但探究的意图未变。
莫惟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虚无的表情。
“说真的,白科……白副厅长。不急这么一时了。但我……还是需要缓一缓,抱歉。”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响声,反问,“能请您,先表明您的来意吗?毕竟这么晚了,您脱离开阳卿的指示单独行动,一定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白冷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深深地、仿佛卸下某种重担般叹了口气,充满了身不由己的疲惫。
两个男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再看向谁。他们都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在膝盖或大腿上,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身上。
白冷率先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也许您还记得,前些日子,在放逐玫瑰号上发生的那起意外。”
莫惟明扯动嘴角,露出颓然的笑:“怎么会忘呢?但我还是想问,具体指哪一个?”
白冷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但很快消失。
“关于那个被羿昭辰当场击毙的‘患者’。”
莫惟明的眼神瞬间聚焦,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按照常规流程,我以为厅里会进行详细的尸检、化验,查明其‘异常’的原因。但是没有。尸体被很快处理掉了,迅速又悄无声息。然后,家属报案了。”
莫惟明的眉头紧紧锁起:“为什么这件事现在才暴露?说实话,在船上的最后几天,我已经觉得奇怪了。那就是,那个人都死了,他的同行人居然没有察觉。被压下来了?”
“一开始,我也觉得可以解释。他的同行者,并没有在事发当晚留在船上。这样一来,直到最后一天解除封锁,他的失踪才会暴露。而且,根据初步了解,船上似乎并没有他特别要好的朋友,大多只是些生意场上‘点头之交’的面子朋友。”
“有钱人的世界还真是冷酷啊。”
白冷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正因为尸体处理得太快,反而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私下做了一些调查。发现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一个人登船的。没有伴侣也没有朋友。他是……此次封城令下,几近破产的曜州生意人之一。他的妻子和他离婚,他正是在人生最低谷的状态下,收到了殷社的邀请函。”
莫惟明将头埋在交叠的手后,紧紧盯着白冷。
“而他的前妻之所以找他,也只是因为一些财产分割的问题。但一直没能联系上他,才报了警。这个案子被报到总部以后,司令并不重视。我愈发觉得奇怪,于是翻出受邀者的名单,抽查了几个人的背景。结果发现……十个人里,有六个经历都与他相似——都经历了重大的,尤其与封城相关的,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打击,并且,都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莫惟明涣散的意识完全回归了躯壳。他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你的意思是:其一,天璇卿在邀请客人时,是有着明确选择性的;其二,那位受害者的死,很可能是开阳卿刻意……”
他没有说完。白冷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反驳。
厨房里炉灶上的水壶,从细微的嘶鸣旋即转为尖锐、持续不断、愈发刺耳的鸣叫。
白冷提着壶走回客厅,将沸水注入两个玻璃杯,蒸腾的白雾立刻弥漫开来。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莫惟明面前。莫惟明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杯剧烈晃动、逐渐平静的水面,一言不发。
白冷坐回原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我想,这足以证明开阳卿与天璇卿很早之前就达成了某种共识。所以放逐玫瑰号的出海申请,必然是顺利通过的。我本打算去查审批流程,但现在行政事务都归晗英管辖……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暂时没有去。我今夜冒昧前来,原本是想问——你和梧小姐,在船上是否还发现了其他异常?或者从天璇卿那里,有没有得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信息?我知道,向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求证很不可思议。但其他星徒……我更不便接触。”
莫惟明微微张口,但没有说话。
“非常抱歉打扰到你,但显然,你这里……也并非风平浪静。”
白冷说完,莫惟明疲惫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白冷眼见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再次席卷而来,重新占据对方的躯壳。
莫惟明轻轻吹了水面,热气扑在他干裂的唇上。氤氲的雾模糊了镜片,眼前的一切在瞬间蒙上了苍白的雾。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仿佛挤过狭窄的缝隙:
“梧惠她……并没有回来。”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如此确切的回答,白冷还是忍不住前倾。
“什么?果然如此吗?她没有回来?”
莫惟明深深地埋下头。他举起的、紧紧攥着搪瓷杯的双手,像是某种祈祷,或者乞求。热水微弱的温度透过杯壁灼烫着他的掌心。
“拜托你。请一定要……找到她的消息……”
他的声音低得要被呼吸声淹没。
仿佛全世界的重量已经将他的脊梁碾成尘埃,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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