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回:亦荆棘密布
朽月君那猩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穿透迷雾。
“这个规模的法术,是你们几人联手缔造的吧?范围太大了……如今这世间的灵力浓度,早已不允许单凭一人之力释放如此规模的术式。”
霜月君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这很重要吗?”
“说出你们阻碍这艘船的目的。”朽月君直奔核心。
霜月君懒洋洋地纠正她,语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平:“别搞错了。不是针对你,或者殷社。是一视同仁地,针对所有人。”
这时,极月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也不知是多亏了谁的福,研究所如今已近乎完全暴露在‘外界’的视野下。虽然限于深山凹谷,这里的居民仍难以窥见全貌,但风、雨、飞鸟走兽……自然界的每一环,此刻都在不受控制地将研究所的污染,持续不断地向外传播。”
“哦?”
“面对此情此景,声称维系世间平衡的六道无常,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怎么,没人通知你吗?这么大的事。”
朽月君抱臂而立,红衣在苍白雾气中如同凝结的血块,她嗤笑一声: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没听过。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理解为——根本不存在这种需要我参与的‘正事’。”
极月君冷漠地回应:“别犯傻了。现在那边,可是很危险的。”
朽月君嗤笑一声,衣袖在雾气中翻动:“鬼知道你们有没有在那边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突然集体失踪一段时间,再出现就是搞这种不伦不类的事——它连个完整的‘结界’都算不上。依我看,它也就分布在南国北面的海域,并没有环绕整座岛屿。你们主要防的,还是——严格来说,是曜州。毕竟,只有曜州才有能直达这里的船。”
“对啊。可是,”霜月君道,“据我所知,曜州都已经封城了,你们却还能大摇大摆地出来……这背后的原因,真是好难猜啊。”
“别妨碍我。”朽月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失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我直说了,凭你们几个,做不到。”
极月君若有所思地摸着削瘦的下颌,缓缓说道:“你未免……太偏袒星徒了。里面的确危险,我没有理由骗你。你若不信,我也无法。”
“是否危险,也许取决于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但是否要去,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朽月君丝毫不为所动,“我若是个‘好心’的监视者,会在他们出发前就想尽办法阻止。但可惜,我很坏心眼,我只想看各位自己做出的决策,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恶果。”
她周身开始弥漫起危险的气息,红色的妖力如同细小的电流在雾气中窜动。
“如果你们执意要影响我隔岸观火……那我就不客气了。”
战斗一触即发。
朽月君衣袖一振,两道炽热的火流星如离弦之箭,交错缠绕着分别射向极月君与霜月君所在的位置。火焰撕裂浓雾,带着尖啸命中目标。然而,传来的却不是击中肉体的闷响,而是两声清脆的、类似于冰层或者琉璃骤然破碎的动静。
那两人的身影应声碎裂,如同被砸碎的镜中倒影,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随即消散在雾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了望台上的梧惠看得一愣,眼睛下意识地微微离开了望远镜。
又是幻影?
她想起刚才极月君在半空中碎裂消失的一幕。所以从一开始,她们出现的就并非本体,而是用某种高明的幻术制造的诱饵吗。
而在下方甲板上,一击落空的朽月君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白骨为骨、猩红绸缎为面的折扇。
面对空无一人的船尾,她并未停手,反而将手中红扇对着前方甲板区域,优雅而凌厉地横向一挥。呼——!一片炽烈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火焰如同潮水般凭空涌现,瞬间覆盖了大片甲板,熊熊燃烧起来。
“啊!”
羽吓得低呼一声,以为朽月君要引燃整艘船。但梧惠立刻注意到,身边的九爷依旧面色平静。她急忙调整望远镜,定睛细看。只见那诡异的火焰并未点燃木质甲板,也没有伤及任何缆绳或杂物。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和意识,精准地缠绕在那些蔓延的白色冰霜之上。
火焰过处,冰霜如同遇到克星般急速消融、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冰霜本身就是最佳的燃料。没有水,它们直接化作烟雾,融入周遭磅礴的雾气中。
雾似是更浓了。
“构成这片雾的,可不是普通的水汽。”朽月君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像是在课堂上调动学生兴趣的老师,“是高度凝练的冰尘。它们无孔不入,一旦被吸入体内,便会依附在肺泡之上,由内而外,缓慢而持续地冻伤生命的纤维。若是因为紧张、兴奋、恐惧,导致呼吸过快,还会划伤气管。”
梧惠忽然想起那个咳血的人。
朽月君抬起眼,环顾四周乳白的雾气。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阻止他人踏入险地,结果你们自己布下的‘屏障’,就在做着同样……甚至更精致、更缓慢的‘害人’之事。其中的讽刺,还需要我多言吗?”
“随你怎么说吧。”极月君的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来。
朽月君红扇轻摇,方才净化冰霜的余烬在她周身飘飞,如同逆升的血色火星。
“幻影戏法玩够了?若不敢以真身相见,这‘劝阻’未免太过儿戏。”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咔嚓——!一声清脆而宏大的碎裂声自她头顶响起。
上方浓稠的白雾被一道巨大斑斓的影子悍然劈开。极月君高挑的身影如陨星坠落,双手握着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琉璃巨剑。通体透明的剑身,内部折射、流转着无数难以言喻的瑰丽色彩。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出扭曲的波纹,带着无匹的重量与锋芒。
与此同时,朽月君左侧的寒气骤然凝聚,冰晶瞬间结成一堵厚墙。而在冰墙成型的前一刹,霜月君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朽月君右侧的死角,手中胁差带着能冻结一切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刺向她腰肋。
她的移动毫无征兆,正是利用刀锋撕裂空间的短距迁跃。面对上下左右同时到来的致命夹击,朽月君却发出一声轻笑。她不退反进,迎着那柄斩落的琉璃巨剑,将手中白骨红扇向上一格。
铛——!
一声完全不似扇骨与琉璃碰撞、反而如同洪钟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瞬间将周围数十米的浓雾彻底清空。红扇之上,暗红色的火焰莲花层层绽放,硬生生托住了那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巨剑。火焰与琉璃光芒疯狂交织、湮灭。
朽月君手腕一转,扇面巧妙地卸开巨力,同时侧身,另一只手的指尖已萦绕着一簇苍白的、毫无温度的火焰,精准无误地点向霜月君刺来的胁差刀尖。
叮!
又一声轻响,苍火与冰刃碰撞,霜月君只觉刀身上传来的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掠夺一切生机的死寂之寒,逼得她瞬间收刀后撤,脚下甲板蔓延开一片冰晶。
朽月君拂了拂衣袖,看着面前再度拉开距离的两人,目光首先落在极月君那柄光华流转的巨剑上:“放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术法,转而投向纯粹武学的怀抱了?那你与霜月君站在一起,倒也般配。将这玩意儿挥得如此轻巧,也是下了苦功。”
极月君不为所动,胁差轻挥,周身寒气大盛,无数彩色的晶状体在她身边悬浮、凝结,分不清是玻璃还是寒冰。透明的锥群袭向朽月君,她轻巧后跳。
但,向后落地的位置似是触发了什么陷阱。她踩踏到的、覆盖在甲板上一小块苔状的冰霜骤然而起,将她大半个身子凝结固定在晶莹的小山里。
但她似乎并不紧张。
“战略上有点意思,力量差得远。”
紧接着包裹囚禁他的大块晶体骤然熔化。她顺势一跃而起,甲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悬空的朽月君接着说道:“不管是冰还是玻璃,在地狱的业火前都只是儿戏。”
但悬在半空的朽月君还未落地,霜月君的攻势已如暴风雪般降临。
她的身影在浓雾中彻底失去了常理。前一瞬,胁差冰冷的刀锋还从朽月君左后方无声刺出,下一瞬,右侧的空气中便凭空撕裂开一道裂隙,霜月君已从中旋身斩落。没有预兆,没有轨迹,攻击来自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视觉的死角,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出口。
霜月君不断地穿刺、挥砍,每一次现身都只为一击,无论命中与否,便瞬间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片缓缓弥合的空间裂痕与四散的冰晶。另一处,新的裂痕已然绽开,她再度如鬼魅般降临。空中仿佛同时存在着数个霜月君的残影。
面对这超越常识的猛攻,朽月君的身影在空中竟显出几分写意般的从容。她甚至未曾大幅移动,只是手腕翻飞,那柄白骨红扇时开时合,在方寸之间划出精准的弧线。
铛!
锵!
鏦!
扇骨与胁差碰撞,时而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时而则是火焰与极寒能量相互侵蚀的蒸发声。每一次格挡都妙到毫巅,精准地架住或拨开那神出鬼没的刀锋。火星与冰屑在她周身炸开,为她披上了一层短暂而绚烂的光晕。
两人就这样从半空一路缠斗,最终双双落回甲板。
霜月君刚一触地,便立刻将胁差竖在面前,刀身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空气中的水汽再次被急速抽取,化为更浓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寒雾。甲板上的冰霜也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蔓延,丝丝白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迅猛地缠绕向朽月君的足踝,试图将她再次禁锢。
朽月君只是随意地后退两步,足下刚刚凝结的霜壳便应声碎裂,化为齑粉。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兴阑珊的点评:“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们的确都很能打,但都太依赖——或者曾经太过依赖——纯粹的灵力,而现在,你们之间更缺乏真正的合作。要对付我,还是太难了。”
梧惠在远处的了望台上,透过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忍不住低声感慨:“即使在这个灵力稀薄的时代,朽月君……也能施展如此恐怖的妖法吗?太厉害了。”
一旁殷红的目光依旧紧盯着战场:“她的情况有所不同。再怎么说,她是与‘地狱’本源相关的妖物,她的力量并不依赖于人间的灵力循环。稀薄的灵力环境或许会限制发挥,但她自身的底蕴是不会衰退的。哪怕打持久战,她也足以耗尽任何一个对手的力气。”
就在这时,梧惠听到耳机中霜月君的声音:“罢了,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击败你。”
说罢,她将胁差往刀鞘中干脆利落地一合。刀身入鞘的轻响,仿佛是一个冰冷的信号。众人尚未完全理解这话的深意,然而……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船体下方传来。随之船身发生了剧烈的、令人站立不稳的倾斜和动荡。那诡异的噪声瞬间放大了数倍,刺得人鼓膜生疼。
几人勉强扶稳,陆续摘下耳机,脸上都变了颜色——任谁都明白,有大事发生了。
“即时通讯设备破坏了。”殷红打量着方才递给羽的耳机。
羿昭辰追问:“先下去,还是等传令员?”
“小曲更快。”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从下方的梯上传来。
“疑左舷中部,水线以上的货舱区域,被不明物体贯穿,感知直径两米。海水正在倒灌,暂时不会导致沉没,但那个区域靠近燃料舱和部分动力管线。具体情况,等待实时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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