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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回:突触


梧惠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

  刚才在办公室里接收到的信息,仍在颅内激烈碰撞、回响。走廊没有开灯,只有旁侧的窗户透进稀薄的、被暮色浸染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这边的墙壁也是那种卫生墙,只不过下半部分刷的墙漆是暗红色的。随着时间推移和湿气的侵蚀,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浑浊的深褐色,像一大片干涸凝固的血痂,沉默地附着在墙体表面。

  她放慢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粗糙的墙皮。一种荒谬而冰冷的感觉攫住了她——她时常怀疑,自己此刻眼之所见,手指所触碰的这份粗糙与冰凉,也未必是真实的。因为在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里,她已经确切地得知了此刻南国研究所的真实状况,所差的,或许只是用这双肉眼,亲自去“看见”那被掩盖的、狰狞的本来面目。

  当时,在理清部分思绪后,她曾激动地问殷红:

  “所以,其实……你们每个人现在看到的墙壁、地面,还有天花板,各种柜子、桌椅、器皿……都已经是不再‘正常’的样子了,对吗?”

  “是的,当然。”殷红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每个人一开始都非常抵触,生理上感到不适,不是吗?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可是莫惟明没有,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不……他的确表现出了不愉快,所以我当时也没多想。但回忆起来,只像是对不加打扫的地方寻常的厌恶。”梧惠想起他对长久没有回去的住所,以及第一次去蚀光时的表情,“这……这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正常。”殷红微微歪头,敲了敲自己的眼眶位置,“但是,按照你的说法,我猜,在他的‘眼’里,看到的一切其实仍然是‘正常’的。”

  “怎么个正常法?”梧惠追问。

  “眼镜。琉璃的法器,能过滤掉一切‘不洁’之物,让他看到被‘美化’、被‘校正’后的、符合常理认知的景象。据说,就连包含着怨念的恶灵,在他眼中也只会呈现出‘灵’最本质的、相对纯净的形态。”

  梧惠感到一阵诧异:“我……我不知道他眼里看到的实验室,是什么样子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些普通的脏污吗?啊,所以说……其实这些‘反常’的、异变的东西,本身也是带有某种……污染性质的?或者某种精神干扰?”

  殷红赞许地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任何无限增殖、失去控制的东西,本质上都是‘恶性’的,就像癌细胞。而任何出现在本不该存在的环境、不属于其本身形态的东西,也都可以被归为‘不干净的’。”

  梧惠当时就觉得自己说过类的话,内心对殷红的说辞十分认同。

  殷红随后指着桌上那堆照片说:“而这些之中,有一部分,也是通过特殊的方式、绕过了某种‘认知滤网’才拍摄到的。我想,你已经把它们分出来了。”

  走在此刻无灯、愈发昏暗的走廊上,梧惠回忆着殷红最后那句话,心里也感到一丝困惑——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在反复翻看那些照片,沉浸在那种焦灼的思考中时,她的手上已经无意识地将它们按照某种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特定的感觉或标准,在桌面上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

  仿佛源于某种突然被触动的、潜藏的直觉,如同黑暗中摸索到了不同质地的丝线,自然而然地将它们区分开来。

  殷红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叠照片,对梧惠说:“这些,是相对早期的图片,我们上次来这里前的一些记录,也在里面。可以理解为是尚未显着恶化的部分。”

  “但这些是使用特殊的相机拍摄的吧。否则,按常理是无法体现出这些异常的。”

  羿昭辰突然接话,梧惠心里惊了一下,她差点都要把他还在房间里的事忘掉了。

  殷红点头称是:“没错。而且,你要知道,每一种‘干扰’其实都是不同的。”

  她拿起其中一张看似只是墙壁霉斑的照片:“有些异常,用改装过的、能捕捉特定波段或能量残留的照相机就能记录下来,但人眼在现场可能反而不会觉得有异。因为那个区域的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特殊的、肉眼不可见的孢子,我们怀疑它们与从地下室泄露的某种真菌有关。这些孢子,会暂时性地干扰人类的视觉神经处理系统,让人们‘看到’自己潜意识里认为‘应该’存在的、正常的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用更加委婉的语气说:“目前而言,我们还没有发现这些孢子或其母体具有特别强烈的生物破坏性,否则我们早就都出事了——当然,不排除存在更长的潜伏期。但我们倾向于认为,那些封闭的环境,不太可能进化出……非常适合在健康人体内寄生的微生物,因为它们长期缺乏‘学习’的样本。这种视觉干扰,更像一种……嗯,基于本能的、混淆视线的自保机制。”

  说完,她的指尖划过另一些呈现出扭曲形态和诡异质感的影像。

  “但像这些,它们造成的不止是对视觉的干扰。它们本身就具有高度拟态的功能。这一类东西,多出现在人类经常活动或经过的地方。因为它们需要‘骗’过人的眼睛——可能在大多数地方,只需要骗过动物就行了,但人类的视觉分辨模式和注意力更复杂,不那么好糊弄。必须承认,它们的伪装的确非常精妙。就像是两种存在细微色差的颜色,人类的肉眼在常态下已经无法将它们分辨出来了。但是,在特定的仪器,比如特定光谱下,就可以清晰地发现,它们与周围环境是截然不同的色彩、材料,甚至是生命反应。”

  她的手指移向更令人不适的照片。

  “而这些,它们甚至不屑于进行任何伪装。”

  穿过院子,夜晚的冷风吹过。看来即使是南国,入夜还是会凉的。梧惠的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燥热,仿佛体内的琉璃心正在为这具日益衰弱的身体强行加温。

  她叹了口气,那种胸腔内的紧绷感日益清晰,像一根逐渐拧紧的发条,提醒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走到斜对角的宿舍楼,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可能已经安歇的人。

  她想起那些虚幻乐声,自己也是走在类似的、安静的、漆黑的走廊里,第一次听到。现在,她侧耳倾听,却只有一片寂静。或许,是还没到那个能唤醒她深层记忆的地方吧。这么想着,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她推开卧室的门,却意外地看到羽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

  “你怎么在这里?”梧惠有些讶异,边脱下外衣挂起来边问,“你不回房间休息吗?”

  “我睡不着。”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

  “怎么了?”梧惠走到她身边,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你听到了……埙乐的声音?”

  “没有。”羽否认了,但她依然没有回头,反问,“小惠姐,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梧惠的动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些血腥诡异的照片和殷红的脸。她不能把这些残酷的真相告诉羽。

  “深层研究所不好进去,”她选择了一个部分的事实,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九爷在想办法了。别担心,你师父会得救的。”

  羽还是没有回头,双手依旧捂着耳朵,声音低了下。

  “那你也能得救了吗?”

  一想到研究所内部那远超想象的、活生生的恐怖景象,找到治愈琉璃心的方法似乎变得更加渺茫,梧惠便涌起一阵超越悲伤的、空茫的惆怅。

  她很想对某个人说:“我可能活不久了。”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羽。

  “应该也会的吧。”

  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答案。

  “太好了。”

  羽的声音高兴起来,但那姿态依,旧显得异常失落和疏离。

  “那我该怎么办呢?”

  梧惠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将手轻轻搭在羽单薄的肩膀上,感受到轻微的颤抖。

  “怎么了?”她柔声问,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你愿意告诉我吗?”

  羽沉默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反问:“你会被吓跑吗?”

  “怎么会呢。”

  梧惠立刻保证,心里却因这问题而揪紧。

  这时,羽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不协调感。她慢慢地,用一种非自然的姿势转过身来,直面梧惠。她的面色惨白到难以形容。

  她抬起手,连带着脖子上的头。切口那么平齐。

  “我的头也被砍断了,你能救救我吗?”

  梧惠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天光已大亮,刺目的光线从窗户直射进来,将她彻底唤醒。梧惠猛地把被子掀开,一股燥热的、带着宿梦惊悸的汗意扑面而来。太热了,太闷了,潜意识里她还把这里当作曜州那需要裹紧衣领的冬天。热气奔涌而出,过了许久,剧烈的心跳才平复,她才真正冷静下来。

  她起身将那扇破旧的窗帘拉上,但布料太薄,根本挡不住多少光,室内依旧一片明晃晃的亮堂,让她无所遁形。她反复叹息,思绪沉甸甸地坠着。她差点忘了,不管研究所内部变成了怎样一幅地狱图景,这南国本身,从来就足够危险。羽去年那副样子,可比梦里那个被砍断头的形象,要恐怖和真实得多。如果不是琥珀……她不敢深想。

  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在羽身上了,这次说什么也要让她留在据点里。

  她穿好便于行动的衣物,准备出门,手搭上门把时却又停住。

  据点就是安全的了吗?目前而言,似乎是的。有高墙,有武装,有九爷坐镇。可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第一据点的人,不也都变成了……那些照片里身首分离的样子了吗?

  想到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闯入脑海——那个去年曾帮她一起查找资料、性格有些冷淡却还算尽责的文职人员。

  她呢?她怎么样了?昨天看到的那些尸体照片,根本无法辨别身份,她也想不起那文职更多具体的样貌特征了。

  一股急切涌上心头,她猛地拉开门,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冲向了昨天与殷红谈话的那幢建筑,想立刻找到她确认。

  就在她拐过一个走廊转角时,猝不及防地与一个从旁边办公室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哗啦——”

  对方抱着的文件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梧惠连忙道歉,下意识地蹲下身帮忙捡拾散落的纸张。但她越是焦虑,手上的节奏就越是慌乱。一不小心,她的手还被锋利的新纸割出了一小道血口子。但她顾不得疼痛。

  对方显然也受了惊吓,语气带着不耐:“怎么没长眼睛啊?!”

  听到这个声音,梧惠有点恍惚。她抬起头,与同样蹲下来捡纸的女人对视。在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对方也正看着她,脸上的不耐烦化为惊愕。

  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她们几乎同时松开了手里刚捡起的文件,任由它们再次飘落。两人站起来,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梧小姐?是你?”对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又来了?天啊,没想到——”

  梧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孔,心中百感交集,只是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思想中的人投射到现实中,重逢的喜悦也显得不真实。踌躇半天,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对不起,没请教过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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