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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回:坏死


梧惠愣住,无措地看向冷小姐。

  冷小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步上前,用比摊主语速更快的本地话顶了回去。她语调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摊主似乎也被激怒了,声音拔高,挥舞着手臂,指向梧惠。冷小姐毫不退让,言辞愈发激烈,气氛骤然紧张,周围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梧惠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架势,感觉冷小姐几乎下一秒就要动手砸摊子了。

  “算、算了!我们走吧!他不卖就算了。你以后可还常来呢……”

  梧惠几乎是半拖半拽,把仍带着怒气的冷小姐从那个摊位前拉走,回到了停放在镇子边缘的车旁。冷小姐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开车灯。两人沉默地坐在逐渐浓郁的黑暗里。

  “怎么了?”梧惠轻声问,“他刚才……说什么?”

  冷小姐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你是从北边来的,不卖给你。还说了些难听的脏话。这里有些人……对你们挺敏感的。因为一些传言,他们认为,自从‘外国人’开始频繁来往之后,附近丛林里失踪的情况就加剧了。”

  梧惠闻言,只能报以无奈的沉默。一定程度上,那个摊主的直觉或许并没错,研究所的异变、伪龙的出没,确实与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活动脱不开干系。

  “某种意义上……他也没完全说错。”她低声道。

  “算了,走吧。”

  冷小姐似乎不想再多谈,拧动了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她一边熟练地调转车头,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梧惠说:

  “你要的那种护身符,我有类似的,回去给你找找。”

  “我也不是特别想要,只是因为它和我朋友带来的很像。但……非常感谢。”

  冷小姐无言地收下了这句话。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白日里那条清晰的红土路,车灯照亮的前方,是沉入墨色、轮廓模糊的丛林与更为崎岖狭窄的小径。梧惠虽然对窗外完全陌生的景致感到一丝困惑,但想夜晚的道路与白天看似“截然不同”,是常有的事,她便没有多问。

  只是感觉行驶的时间似乎比来时要短上不少,车身便是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到了。”冷小姐熄了火。

  推开车门,一股与据点那边不同的、更潮湿、更带着烟火气的空气涌来。到处都黑漆漆的。梧惠环顾四周,借着冷小姐从后座拿出的笨重手电的光柱,她看清了所在的环境——这里并非那片有着红色砖楼和装甲车的据点,而是一片掩映在浓密树影下的村落式建筑。

  所有的房屋都以竹木为骨架,糊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土墙,许多房屋底部是架空的,以防湿气和虫蛇。

  “我们不是回据点吗?”梧惠疑惑地问,“这是哪儿?”

  冷小姐正锁上车门,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啊?我刚才在车上不是说,回来给你取东西吗?”

  梧惠一愣,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句。

  “那……这里是?”

  “我们也不是天天睡在工作场所啊。”冷小姐用手电光扫过几间静默的屋舍,“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也是殷社出资建造安置的。哦,也算第三据点,离镇子更近一些。”

  梧惠听着,内心对殷社的认知愈发复杂。这个组织时而显得精于算计、冷酷无情,时而又在这些细节上,流露出一种近乎“人道主义”的关怀。或许万事万物本就是复杂的,又或者,这一切看似矛盾的表现,最终都统一服务他们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跑动节奏的脚步声从黑暗里朝她们靠近。

  一个稚嫩的声音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喊着:“小瓦姐姐……”

  冷小姐将手电光柱打过去。光芒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了刺眼的光线。

  “帮我拿一下。”

  冷小姐将沉甸甸的手电塞到梧惠手里,然后几步上前,弯腰,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小男孩抱了起来。梧惠暗想,这孩子看上去不小了,竟然还需要人抱?不过冷小姐的臂力显然不错,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依旧稳当。

  冷小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男孩坐在自己臂弯里,然后空出一只手,指向村落深处的一个方向,对梧惠示意:“这边,拿着灯,跟我来。”

  梧惠举着手电,为她照亮前路。走了几步,她忍不住轻声问:

  “……这位小朋友,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嗯。你理解为员工家属吧。这边住了不少人,这些年,也有和本地人成家的。”她顿了顿,“不过,我刚忘记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了。我把这孩子送回房间,我们就回去。只是……可能会吓到你,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梧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冷小姐没有直接回答。但是,随着步伐的前进,空气中逐渐浓郁的、疑似医院消毒水与酒精混合的气息,已经给出了某种暗示。

  她们已经走到某个较大的建筑物前。冷小姐敲了敲门,清脆的声音能判断出,这扇木门很轻薄。反正在这个地方,也不需要多厚重的门来御寒吧。

  但不等回应,冷小姐推门而入,另一只手熟稔地摸到门边垂下的灯绳,轻轻一拉。

  咔嗒。

  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

  梧惠眯起眼,过了一阵才适应了光亮。

  如果不是冷小姐提醒过,她差点失礼地尖叫出声。

  房间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像是几间屋子被打通后连成了一片开阔的空间。虽然建筑本身是原始的竹木黄土结构,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更令梧惠呼吸一滞的,是那些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精密医疗器械。它们静静地立在房间各处,一些仪器上的指示灯还在幽幽地发着绿光,细长的管线如同藤蔓般蜿蜒,连接着……

  连接着那些躺在整齐排列的简易床上的人。

  灯光亮起时,所有醒着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地抬起头,望向门口。角落里,一个原本借着烛火看书的年轻人也合上了书本,烛光完全消融在灯泡的颜色中。

  梧惠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扫过他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离她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一侧的手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灼烧过的蜡融质感,与另一侧相对完好的皮肤形成了骇人的对比。他脖颈处能看到嶙峋的、异常凸起的锁骨。

  稍远些的床上,一位老妇人的手臂软软地垂在床边,那手臂异常纤细,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扭曲蜿蜒的青色血管,而她的手指关节却异样地粗大、僵硬。

  在烛光下看书的年轻人,当他转过头时,梧惠看到他的半边头皮几乎没有毛发,覆盖着一层光滑得反光、仿佛新生婴儿般的粉色皮肤,与周围浓密的黑发形成了突兀的分界线。

  还有人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但裸露在外的脚踝肿胀得不成比例,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们的眼神大多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对于突然的闯入者和刺眼的灯光,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感到沉重。

  然而,当房间里的人们看清来人是冷小姐时,那一张张因各种异常而显得扭曲的脸上,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如此真挚,发自内心,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身体上的异样都驱散了。

  冷小姐将怀里的小男孩放下。一个裹着头巾、拄着单拐的妇人立刻迎了上来,她的一只眼睛明显比另一只小很多,几乎眯成一条缝,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她的移动而晃动。梧惠看不出具体年龄。

  小男孩扑进妇人怀里,冷小姐用本地方言快速地说了几句,语调带着责备,但眼神里并无太多怒气,听起来像是在说“让他不要大晚上乱跑”。妇人不好意思地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歉意的微笑。

  冷小姐又随口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指向门外自己车子的方向,说了句什么。一个身材高大、但面容极其丑陋的男人闻声抬起了手——长着七根长短不一、形态也有些扭曲的手指。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皮肤完全覆盖,没有任何缝隙,他似乎完全依靠那双异常肥大、微微颤动的耳朵来感知世界。

  他精准地朝向冷小姐的方向,稳稳接住了她随手丢过去的钥匙,然后方向明确地朝门口挪动。梧惠下意识地让开身子,心头惴惴,既害怕又担心自己的举动显得失礼。

  一个头上顶着一个巨大肿瘤、几乎像长了第二个脑袋的人,指着梧惠,对冷小姐说了几句什么。梧惠站得比军人还直。冷小姐随意地回应了两句,像是在介绍梧惠是“从北边来的同事”之类。梧惠尴尬地抬起手,小声打了个招呼,视线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好。

  好像在这片奇异和谐的氛围里,自己反而成了最突兀、最不知所措的存在。

  这时候,一个有着严重唇裂的男子凑到冷小姐身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什么,目光急切地望向房间深处。冷小姐叹了口气,走到一张床边,那里正熟睡着一个婴儿。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走回来递给那个唇裂的男子。然而,男子接过婴儿后,并没有自己抱着,反而转向梧惠,将襁褓往她怀里塞。

  梧惠完全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冷小姐。冷小姐对她微微点头。

  “他喜欢炫耀他的孩子。”

  梧惠只好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抱过那个婴儿。襁褓里的孩子头显得异常大,五官分布也有些不对称,包裹的布下面,不知道还隐藏着怎样令人心碎的形态。

  “他的孩子,总是被另一个人抢走。他老婆难产死了,你也能看出来为啥。”冷小姐用普通话对梧惠解释,“另一个女的,精神有点不正常,因为她自己生下的孩子没活下来。现在她总是忍不住抱走别人的孩子。”

  梧惠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安静沉睡的、显然也不“正常”的幼小生命,看着他那异样的头颅,心中翻涌的恐惧和不适,竟奇异地被一丝更强烈的、酸楚的怜悯渐渐覆盖。

  这时,之前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回来了,手里拎着冷小姐白天采购回来的水果。几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肢体或面容上的缺陷——簇拥到他身边。他凭借着听觉和触觉,准确地将水果分发给每个孩子。

  之前被冷小姐抱回来的小男孩,没有去拿水果,反而举着一根用草茎编织的、样式古朴的祈福绳,一瘸一拐地走到梧惠面前,将绳子递给她。

  梧惠认出来,这和她白天在小摊上看中的那种几乎一样。

  “拿着吧,送你的。”冷小姐环视了一下房间,“他们都会编,随时都有。”

  这里到底是……医院?不对,不像医院,更像是一个……收容所。一个收容着被某种无声的、持续蔓延的灾难所侵蚀的人们的,巨大而安静的巢穴。空气中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尘埃,那是过去某个无法言说的时刻留下的、永恒的印记。

  走在回冷小姐住处的路上,梧惠抬起自己空荡荡的手臂,仿佛上面依然安置着一个生命的重量。她想,冷小姐到底是如何将一切都看得比水还淡,比风还轻?

  “都是那场灾难里活下来的人……和他们的孩子。有人当时正常,但……算了。”

  看出梧惠的顾虑,冷小姐稍作解释,但没说更多。

  梧惠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建筑,变异……辐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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